到诋狱的第二天,紫鸢不只给穆准洗了脸,还给他洗了头,他的冠簪都不知丢到哪里去,紫鸢只好打散自己发髻,取下一截缎带给他绑发。可绑好了又觉得这绿苹果似的缎带真是不合他,瞧着不仅滑稽,甚至有点诡异。想来想去,只好将自己婢女服上绑袖的丝带扯下来,给他把长发拢在脑后,用那截深褐的丝带胡乱束了。
寻日里像头野豹子似的穆准,这一次竟异常配合,乖乖得像只大猫任她摆弄,也让紫鸢心头一阵柔柔的,仿佛心疼,又觉隐约的心酸。
傍晚时分紫鸢托了一个卫兵去仁锦楼里端菜送来,她取下发簪,用一早藏在里面的银针一一试过,才笑眯眯地端到穆准面前:“安全,可以开吃了!”
穆准只是托腮瞧着她,似笑不笑地:“你还真打算在这儿长住?”
紫鸢眼睛一瞪:“当然了!你要问几遍?”说着把手里的竹箸递过去:“快吃饭!你不饿我还饿了呢,干了一下午活儿……”
她顺嘴咕哝着,不过这话倒也不是假的,紫鸢这两天托一个叫六子的小卫兵头目办了不少事,那个小头目似乎是卫尉营里出来的,所以两人倒是宫中旧识。
紫鸢为了报答那个六子,今天要抢着给他洗衣服,六子不给,她硬是偷过来给人家洗了……穆准觉得很无语。想想啊,看守这诋狱的是京师左卫骁武营的三个队,最高指挥官叫做“中骑尉”,这个骑尉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才有资格迈进那座青墙巍峨的紫微府牙堂,在那一溜十二张椅子里谋个位子坐坐。而坐在最高位上、想打他们板子就可以打他们板子、想不给他们粮吃他们就没粮可吃的那位人物,是离眼前这位小姐最近的人。
连他也未必舍得让她亲手洗衣服,你们谁敢?
自然是都不敢。
所以这两日穆准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小日子过的那是相当的舒适。
“唔唔,这暹梨扒鹅的味道不错,比宫里的厨子手艺都好!”紫鸢吃的赞不绝口,穆准却不屑一哂:
“那是给你们做饭吃的厨子,宫里御厨的手艺你们尝过吗?”
紫鸢不服道:“我们当然是没有了,小的不过是个侍女,哪像您?天天都是娘娘的座上客,又是太后老人家的亲侄孙,连皇上每回家宴都得请你吃饭。你岂止是‘尝过’御厨的手艺?你是宫里一等御厨二等御厨三等御厨的手艺你都吃遍了吧……”
穆准却没理会她罗嗦,他只是觉得累,便放下手里的竹箸。
月镔的镣链这两日来越来越沉了。果真是因为被屏去法力的缘故?
“咦?你怎么不吃了?”紫鸢惊奇地问他。穆准别的事她可能还不清楚,可穆准的饭量她是清楚的。那阵子她被娘娘保护在凤梧宫里的时候,穆准时常到凤梧宫来,娘娘每每留他吃饭。原本伺候吃饭的事不该紫鸢来,可娘娘也不知是故意作弄她的还是什么意思,只要穆准在,就让天草去做别的,烛儿也支开,大侍女就只剩下紫鸢了。
伺候进膳要的是侍儿眼尖。两人的盘子里是不能空的,要及时布菜,各人爱吃什么,要先吃什么,后吃什么,都有规矩在。还要添汤,加饭。穆准一餐能加好几次饭,吃菜也偏食得很,只吃肉,不肯吃蔬菜,尤其讨厌红萝卜。紫鸢有时候就故意的悄悄整治他,有红萝卜的时候就老给他夹红萝卜。
别以为公子们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从小严厉的家训,每一位出身名门的公子小姐,都有严谨优雅的用餐仪貌,即使是伺候用饭的丫鬟给你布的菜,你不爱吃,照礼仪,你也得硬着头皮把它吃下去。
紫鸢一度非常喜欢看穆准对着一盘红萝卜既窝火又无奈的样子。那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今天胃口不好吗?”紫鸢搁了箸问。“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穆准摇了一下头,“我没事,就想歇会儿。你吃你的吧。”
紫鸢注意到他搁在膝头上的手,嘴一撇笑起来:“不是吃的累,是链子太重吧!”说着拿过穆准的箸,夹起一块剔骨的扒鹅,大大方方送到他嘴边:“我喂你!”
穆准明显怔了一怔,脸上却腾地一下红了,头扭向一边说,“不用!你吃你的。”
紫鸢却笑起来,“我都没有脸红你还脸红?不怕,吃吧,”她把鹅肉硬塞在他嘴里,又用匙子喂他一口汤,一本正经的说:“我觉得我就像在喂小狗,小狗被关在笼子里了……”穆准一口汤全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