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因再想不到任何逃脱的退路,穆准认命地闭起眼。尽管他一想到那些灰白的小虫会再次爬上他的身体,从七窍爬进他的脑颅,他就浑身战栗。
可是他不求饶。绝不求饶。穆准攥紧了手中的镣链。潞国公则舒舒服服地展身躺好在软榻上,他要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欣赏仇敌被酷刑折磨生不如死的样子。
潞国公给了亲随一个眼色,那个亲随立刻小心翼翼地捧上那只漆盒,慢慢朝穆准走过去。
漆盒的四周贴着四张黄色符条,形成一个小阵,将虱末们禁锢在内。只要把符条揭去,得到解放的小虫们就会朝着那股诱人的血气奔去——那是天界最古老的神系血统,仅次于日帝与月帝的龙帝的遗嫡,是所有妖灵与魔物最渴望的美餐。
忽然间,地牢顶上的铁门“咣”地响了一声。
牢里的人都是一惊。潞国公朝亲随使了个眼色,亲随立刻回身将漆盒放好,细细盖上盒盖。没移时,一个身着公府谒者吏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从石梯口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就躬身走到潞国公身边,附向他耳侧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潞国公一楞,脸上薄怒道:“就说我们在提审!”
谒者面露难色,俯身用更小的声音说,“回爵爷,小人已经这般回过她和廉将军了,可那姑娘脾气倔得很,竟然说爵爷阴有图谋,想要以私害公,加害穆……”
“混帐!”潞国公脸已气成猪肝色,一掌拍得烛台都跳起来。
谒者吓得连忙退后,过半晌,见他也不说话,只得又壮着胆凑上前小声说,“爵爷,这守卫诋狱的都是紫微府左卫骁武营的兵,许多就算不认识她也都认识廉将军,万一她在这儿瞎嚷嚷,又被这群不省事的兵油子到处乱传扬,这……”
潞国公犹豫片刻,给原先那亲随使了个眼色,亲随忙上前将那漆盒重以布袱包起,藏在暗处。
“去传她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小狐狸精能耍出个什么花样!”
片刻后,石梯上传来斗廉镫镫的靴刺声,然而先下来的却是个罩着面纱的紫衫姑娘。潞国公身边的谒者和亲随不由都有些瞠目。虽然紫微府少卿宠爱他那只灵狐的传言都下皆知,但其身份,不论如何还只是个贱民,是不能与早已摆脱平民阶层的斗廉相比的。然而在外行路,斗廉竟是跟在她的后面……
“兵府六品郎将、紫微府詹事斗廉参见夏爵爷,爵爷钧安。”
行礼的次序倒还未乱。
斗廉当先见礼,紫鸢随在他侧后,春袖轻展,盈盈向下一拜。
潞国公不领情地冷眼瞧着。好一会儿,才颇不悦地道,“起来吧。”他扫了一眼紫鸢,寒声问:“刚才在外喧哗的,可就是这位姑娘?”
斗廉正要出头,却被旁边亲随大声呵斥:“爵爷在问话,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六品郎将插嘴吗?!紫微府还有没有规矩?!”斗廉被斥得一楞,忙伏地请罪,不敢再动。
紫鸢整了整衣衫,以在宫里的规矩行下跪拜之礼。这礼仪原本以潞国公的身份是受不起,然他资历老,若真受下来,也不算有罪就是了。
潞国公浮肿的眼泡虚阖着,靠在他的软榻上,用一种虚渺的余光注视着一丝不苟地依礼向他叩拜的紫鸢。她叩拜后,十指尖尖交叠在地面,以额触之后,抬起半尺的高度,这在严格的宫廷礼仪中,表示有话要奏。若你不及时喝止,就表示愿意听听,对方就有说话的权利了。潞国公冷冷地等着。
果然,听得那跪拜的人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律曰:‘以大夫之上而入诋狱者,三日而审,五卿列位,召辟之堂。其若分液天潢、或立事立功、或勋书王府,亦依古礼三避之法,议亲议勋。非逆谋、杀亲,死罪殊恶,皆先奏请,议而后决,其刑率不加、罪率等减,以为存故旧、尊功贵、宣仁义也。’”
注:“刑率不加”,义为一律不加刑于身,率音蟀。此律条是讲以穆准的身份即使入诋狱也不能受刑,如果受审,亦需五卿列位,在大堂之上公正审问。此时潞国公一人在地牢中单独提审穆准是不合律法的。
狱室里的所有人,包括斗廉在内,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除了斗廉和那个侍卫一头雾水,潞国公和他的亲随、甚至还有穆准,都听清楚了她在说什么。
她是在背《仪空律》,曦朝开国法典、至今决狱的根本依据。
“婢子不通刑罚,只会背些律文,也不知背得对是不对,请爵爷多多指教。”
紫鸢不紧不慢地说着,她声音清丽,辞调柔软,背起律条倒比唱歌还动听。只是听在潞国公耳里,显然没有那么让人愉快。
潞国公干瘪地笑了一声。
“早就听闻娘娘身边的司玺女官极是聪慧,老夫今日倒是领教了。”潞国公咳了一下,向亲随使了个眼色,那亲随连忙上前扶紫鸢起来,客客气气地道:“鸢姑娘大礼了。这里不比你们府上,地下凉,快请起来。”说着又去扶起斗廉。
潞国公花白的卧蚕眉不知是出于厌恶,还是焦燥,不自然地扯动了几下。
“姑娘在宫中十年,一直受娘娘调教,在宫外又一直在紫微府少卿身边,方今天下最富智计的两位人物都与姑娘如此有缘,想必……只是耳濡目染,姑娘也要高出寻常人一大截了。”他不自在地在软榻里动了动圆滚滚的身子。“不过,老夫今日也有一事要请教姑娘。姑娘既然熟记律文,也该知道你方才在外头毫无证据便随口污谤老夫,依《仪空律》典,该是何罪?”
紫鸢倒是没有含糊,当即又行下大礼,叩头谢道:“婢子失言,请爵爷责罚。”这句话说的冠冕堂皇,可事实上,潞国公却不能真的以此罪治她。否则,他也必须向堂审院卿解释,他自己为何在此时、单独呆在这间牢房里。没有特殊文谕,没有特殊理由,他也必将因私刑审问之疑而受审入狱。
——哼,有备而来的吧!
潞国公斜目瞧着仍跪伏在地的紫鸢。
“你起来吧。老夫且念你年幼无知,再说,也不能不看紫微府少卿的面子。今日就赦你无罪,你回去吧!”
紫鸢叩头谢了恩,却没起来,仍是那般不紧不慢的道,“既然爵爷赦了婢子的罪,那婢子现在提出的请求就不是有罪之人的请求。婢子愿留在这里照顾穆小王爷狱中起居,请爵爷恩准。”
所有人都傻了。斗廉使劲给她使眼色,可紫鸢只作不见,伏在地上不肯抬头。
潞国公脸上已掩饰不住憎恨的表情。
“你要留下来?”他的声音都有些走调,要不是这么多年的涵养,他早就要跳起来气急败坏了。“这里是诋狱!你以为是穆王府吗?!”
紫鸢却只是维持着那个严谨的上奏的姿势。
“律典有加恩之议,律曰——”
她又开始背了,连潞国公都翻起了白眼。可紫鸢没看见,只顾低着头背出来:“‘凡大夫以上有罪者,故有案举,其情合理者,可依例而行。’爵爷一定还记得文惠12年7月,江都于王的案子……”
“放肆!!”潞国公忽然呵斥一声,他像是被什么蜇了似的从软榻上弹坐起来,脸色发白地盯着紫鸢。好一晌,才咬着牙唤道,“夏冲!备驾,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