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吟曲
——一生心事,为谁相思
诋狱。
狱室的墙是整个天界最坚硬的重石所制。一整块的重石以最致密的姿态将外界隔开,光线、水流、空气,仿佛都是天上之物,此处只是地狱。
狱中人披头散发、盘膝坐在石床上。一端倒悬在石壁顶上的月白镣链,自他颈上直挂而下,从肩后消失,前胸穿出,绕在臂上,扣死住双手,像一只隐形的牢笼,将整个人紧紧锢于囚床上。
入狱才三天,可是因为发过病,便已是这幅蓬头垢面的模样。
潞国公专心抚弄着手指上的法戒,眼角余光注视着囚床上的穆准。
他蓬乱的头发几乎盖住整张脸,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能感觉到从那发丛后利箭般钉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由然令人生骇。
——这个疯子!!
潞国公厌恶地抹了一下戒指上闪动的烛光。但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心神不宁甚至是动摇,他抬手自信从容地捻了捻业已雪白的山羊胡子。
这个胖胖的、眼泡浮肿但皮肤油白的老头就是潞国公。当今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一年前他最心爱的长房长孙暴死,是他整个晚年最痛苦的经历。那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是整个潞公府荣耀的希望。却在一夜之间破碎了。
谁也不可能真的理解他的绝望。满堂子孙,再无能继予期望、延续旧时荣耀之人。潞公府,将在他活着的时候没落,他将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一手建立的那座九天之上的堡垒慢慢崩塌。他将不得不面对英雄暮年的无力,这是对他来说,最无法忍受的惩罚和宰割。
潞国公轻轻放开抹着法戒的手。
所以,他不论如何不会放过害死他安儿的人。所以尽管穆王府也并不是轻易能开罪,但他已经想到退路,既能够让仇人受死,又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好办法……哦,那主意真是太绝妙了,说起来,这还是受了紫微府少卿的启发。
潞国公心中冷笑。他听见远远传来石梯上的脚步,他要等的东西来了。潞国公挪了挪圆滚滚的身子,他扫了一眼对面的囚犯,居然还是那般满不在乎地端坐着,好像根本不信他敢把自己怎么样的神气,让潞国公暗暗咬牙。
你就等着受死吧!
潞国公缓缓地吐息一次,缓慢开口:“狱中简慢,今日,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年迈而嘶哑,然而三朝不倒的元老,在无数次宦海风波、无数次刀光剑影里生死相搏,能活到最后,骨子里早有凛不可犯的威严透出来。
穆准沉默不语。
只是稍稍转动眼珠,盯着从铁门外躬着腰进来的随从。
他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漆盒,到了潞国公面前,毕恭毕敬地双手端于木桌上,揭开盒盖,然后训练有素地侧身退到一旁。
穆准的视线盯住在那只漆盒上,盒子外面是漆黑的,里面却是一片灰白,而且,那个灰白总觉得好像怪怪的,像是浮起来的一样……忽然间,穆准的眼睛变得雪亮,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连镣链也因被他猛地握紧而发出一声哗啦的撞响。
潞国公脸上浮起一种得意又轻蔑的笑意。
“老朽曾听说,世子殿下幼年时曾为奸人所害,中过‘虱末’的毒。后来虽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却留下病根,心性大变,狂暴乖戾,性情残忍。”潞国公说着顿了一顿,只拿眼角瞟了瞟穆准。他显然已经猜到他的意图,唉,那个聪明的人。
潞国公唯有微笑。果然复仇的快感让人无法克制。痛苦了这么久,压抑了这么久,安儿,祖父终于能为你报仇了!
“世子殿下可还记得这些老朋友?老夫,都等不及要让它们去问候一下殿下了……”
穆准却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脑海里恐惧地浮起旧时残影,虱末……没错,他永远记得那年他夜半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看到仿佛如灰云般浮动在视野中的东西。就好像月光被肮脏的什么遮住。他觉得眼睛里又痒又痛,难受极了,就哭着叫益生的名字。
他永远忘不了益生进来,一瞬的呆滞后发出的那声凄厉的惊呼。
他忘不了益生一把抱起他,丝毫不顾爬满他头脸的灰白的小虫会不会顺势爬到他身上,钻进他耳鼻中,让他的脑血也成为它们的美餐。
之后的数个月,穆准都在那种朦胧又肮脏的月光里生活。接连不断的痒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若不是后来父王冒着诛九族的危险,藏起了本该进贡皇帝的那样肉芝给他驱毒,或许,他早就被吸干脑血,变成死相最恐怖的傀儡娃娃。
穆准攥紧着镣链。可在这囚床上,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是太自信了。自以为即便是潞国公也不敢真的对他这个穆王世子怎么样。
可他低估了对方的阴毒。的确,这是场绝对妙不可言的谋杀,谁都知道他穆准有些隐疾,时不时就要发个疯,阴冷残狠的个性也都是幼时中过毒所致。所以即便他从这道门里出去,变得更疯,甚至几个月后死于虱末的啮食,也只会被认为是旧疾复发!
……呵呵,穆准啊穆准,当年是为了保命,不得不装疯,现在、终于自食其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