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城，刚近街口便看见紫辰的车驾到门，狗儿跳下来正放脚踏，紫鸢忙一闪身躲在墙后。心跳得像擂鼓一般，好一会儿听见禄叔赶着马车往左角门上走，紫鸢才敢探出头，看看没人，一阵风似的拐弯往右角门跑。

可是才靠近粉壁的拐角，却先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切！出来？你以为老爷子会让他出来么？”

紫鸢猛地收住步，紧紧靠墙贴着。她不认得这个声音，显然不是府里的，那就是客人？也有来见师父，但又不愿意车驾给人看见，就叫仆人牵了马车停在角门这边。

紫鸢不禁皱起眉。这可怎么办？难道非得从大门走？刚才是趁门房老禧叔后面去如厕才顺利溜出去的……现在师父刚回来，禧叔一定在门房里。就是觉得不能走大门才匆匆溜到右角门这边……

“你的意思……老爷子是想在狱里把人做了？”墙后又传来另一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听得出惊诧来：“不会的吧！那可是穆府的小王爷！”

紫鸢正欲悄悄转开的身子滞了一下。

“那又如何？”先前的人小声道，“你也不想想，他杀了咱们长公子，老爷子这口气憋了多久了！这回好容易拿到证据，能放手吗？”

“可……穆王府饶不了咱们吧！”

先前的人哂笑了一声：“穆王府？不足为惧。他们就是再有势力，那也是在南疆。他还能纠结军队打到上都来不成！”

墙前的低洼处因着前阵子的阴雨，积了薄薄一片水。伸出墙头的树荫在水面上摇动着。

“其实要说，那穆小王爷也是可怜。夏安公子的事，你说京里谁不知道？都说是后宫那位主儿干的！现在楞栽赃在穆王府头上，这不是捏着鼻子哄眼睛么？”

“那也没办法！”前头那人道，“出手的是穆王府的人，这帐就得算在穆王府头上。不然谁给咱们长公子偿命？再说了，后面那位主儿现在是一手遮天，你没听说吗，皇帝是彻底不问政务了，要生要杀，都看那位娘娘心情好！咱们潞公府惹不起呀，老爷子自然只能把火撒在穆准身上。他在外头，咱们是管不着，可这回，他被关进去，刑法司是咱们老爷子的地盘，你想他还有活路么？”

后头那人长叹一声，有些愤愤不平地道，“这都是什么世道！牡鸡司晨，连藩王的世子都要做炮灰了……”

前头说话的人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别感叹啦老弟！那些都是人家的事，再说我才不同情那个穆府小王爷，听说他是因为迷上了这府里的灵狐，因为后宫里的那位主儿拿小狐狸要胁了他，他才从的。不然你以为？穆王府什么门头？那是先王祖庭、两代太后的娘家！是被随便摆布的吗……”

紫鸢一动不动地站在墙后，她盯着那片积水，一阵风来，树的影子哗地散去，碎成了千万片暗影。

忽然间，她记起来一件事。

那是在夏安公子出事不久前，穆准忽然来找她，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说。“你要没事我就走啦？皇后娘娘唤我呢！”紫鸢时下正忙，这句话倒不是推搪他的。

那时正似此时，深秋时节，西风渐凉。穆准背着手站在风里，似是在笑，又似没有。他站得离她尚有段距离，现在回想，竟连他面目也模糊不清了。

他就那样偏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便转过身，站在湖堤边问，“我今天是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的。”

紫鸢见他认真，也就没走，停下步子望着他背影。

“你请说？”

可他似乎犹豫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有一个人，你明知你得不到她，你会怎么办？你会放手吗？”

紫鸢心中一片迷茫。当时，她以为他是来劝她的。劝她既然得不到师父，就放手。所以最终回答他：“我会一直呆在他身边。直到不想再呆下去为止。”

这句话说得那样笃定，像是告诫穆准，更像是告诫她自己。

他笑了一声，回眸看她，凝视半晌，却说了这句：“一听你这话，就觉得你是个傻瓜！”

说罢扬长而去。紫鸢气了个半死，正想回句什么泄恨，却见他背对她又扬了扬手，在风里大声说：“别生气！我也一样！哈哈哈……”他那日，背影洒脱，笑得释然爽朗，几乎不像他平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