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清早，紫辰叫来斗廉，要他给自己找一件曾经穿过一次后来又不知收去哪里的衣服。斗廉有些讶异地问，“你不是嫌那件太惹眼，后来都不肯穿吗？”

“但今天要用。”紫辰坐在案前不知又在写什么，头也没抬。斗廉楞了一晌，又问：“你是要带小鸢出门？”

紫辰正提笔蘸墨，才在这当儿顺带抬头把他瞧了一眼：“你八卦不八卦呀。”却是这么说。

斗廉也有些好笑，转身去找那件华服去了。

片刻取了华服回来，问紫辰，“可是这件？”

紫辰扫了它一眼，短短地“嗯”了一声。

斗廉自己抱着那华服上上下下地看，这件衣服还是去年紫辰回来过生日，老太太亲手给他张罗的。老太太对儿子的各样尺寸了如指掌，虽未量身，做回来的衣服却是既合身又合衬，老太太眼光毒，心眼儿也坏透了，专挑了一种乌紫色的轮霞锦，天底下美人并不少，可是能衬得起这华贵又阴郁的乌紫锦的，却不剩几个。

可穿在紫辰身上，却偏偏与他相得益彰，这单看甚至有些阴森森的颜色，偏偏中和了他过于俊秀的美貌，独留下凛凛之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让紫辰始终刻意掩饰的那股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寒与凌厉暴露无遗。

或许就是为此，紫辰并不喜欢这件衣服。

但又很巧合的是，就是他穿着这件衣服出门的那天，很偶然的在天泉山下救了被惊了驾的莒国公主。公主从此对他一见钟情，这才惹出那一堆的风波来。

“你怎么忽然之间想要穿它了？”斗廉小声自己嘀咕，他本来没指望那个人回话，反正从小就是他比较话多，他说十句紫辰能回个五句就算高频率，若是回个八九句，就说明他是日心情暴好。至于十句里只回个一二句的，斗廉也早就习惯了。

可这句话彼人居然回了！

“因为我今天要去见公主。”紫辰搁下笔，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臂。“狗儿呢？你去叫他备车，我自己换衣服就行。”

斗廉戚了一声道，“我就那么没眼色？刚听你说要这件衣服，我去取时就顺道叫狗儿去备车了。”他说着将衣服抖开，华服就是华服，饰带繁琐，盘扣有明有暗，从上到下衣服正反都转了几回，还说要自己穿？切！你自己穿，穿正穿反都不一定呢！

服侍紫辰更衣时，斗廉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怎么今天又要去见公主？不是前天才去见的吗？”

紫辰自己翻着抹领，有些不以为然的模样：“前天是皇后召见，不得不去。今天是我递条子请见，你说一样吗？”

斗廉的手都不由停了下来。

“你主动要去见公主？为了什么？你不是讨厌她吗？”

紫辰瞧他一笑，“如果一个女子，想见一个人，想了一个月，那人却被迫来见了她一面。可他见她时，从所未有的赞了她妆容美丽，而且仅只过了两天又想见她，你觉得她会如何？”

斗廉的眼瞳渐渐地瞪大。

“你是……把雪梅……？”

“我可什么也没做哦，”紫辰微微冷笑，自己扣上最后的两粒盘扣：“是她自己打听到雪梅，接到身边去的。我做的，不过是赞了几句而已。”

斗廉忙为他理好饰带，又将进宫觐见时必须佩戴的苍钩玉佩给他在腰间系上。

一切打理妥当。

这件乌紫的华服，当真衬他。难怪连公主也为他疯狂。如此仪貌，如此风度，难怪总有男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爱到疯狂的女子，只怕也一样吧。

可惜，人的心永远是最难得到、却最易失去的东西……更可悲的，是他其实从未属于过你。

紫辰步出房门，却又似想到什么，回身望了望斗廉：“我去、见公主的事……”

斗廉微微一怔，登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会委婉些告诉她你的苦衷。”

紫辰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微微挑起嘴唇，挖苦似的道：“你现在又改主意了？墙头草，两边倒啊？”

斗廉苦笑一下，“我是不想你们痛苦，从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紫辰神色微动，却终是没说什么，转头便走了。

可是不想什么什么偏来。才行出几步便看见紫鸢从转弯处步上游廊。

她穿着绿衫儿的样子，像枝骄春的嫩柳。那般轻纱软罗，轻盈若飞，世上一切言语也无法形容那种微妙的飘渺与近乎于虚幻的美好。

紫辰楞住一瞬。那一瞬间，他简直想使个隐身法，不要见她。

可也来不及了。

紫鸢早已学会不闻不问，见他一身华服，也只是依礼一蹲，“我是想来向师父借几册书。”

紫辰极罕见地惶然，呆了一下才胡乱应道，“哦，你廉哥在那边，你去问他吧。”

紫鸢便微一躬身，退到一边。紫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匆匆走了。

斗廉早听见动静，倚在门边看着那背影，心头真说不清是何滋味。在一个人面前几乎惊慌失措，因爱而惧，原来，连紫辰这样的人也有这么一天……

斗廉仰起头，狠狠闭了闭眼，强咽下心头一瞬涌起的酸楚。

是因为这一幕，太像自己当年？是因为感同身受的知道他此时心头的悲哀、羞耻与自责？还是、冥冥中已能望见，他亦将同自己一样的受苦？

斗廉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已勉力换上一张笑脸，“你想要借书？”他撤回一步，把她让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