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廉讶愕了一瞬，他完全没料到紫鸢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会有非份之想”么……若果然如此，紫辰……

斗廉心头如一团乱麻，可是迟了迟还是先问，“什么想法？”

“临出宫前，”紫鸢说，“娘娘颁过恩旨，说我入宫十年，虽有过错，但并未蠲夺女官之职，所以她赐了我一道恩旨，脱去贱籍，赐以白册，给了我方城自由民的身份。”

“是呀！”斗廉连忙点头，其实他本来还想说“这都是你师父的主意！”，可紫鸢没有给他说的机会。

“我是在想，”她接着说道，“本朝有例定，方城自由民，不论男女，只要能通过各院的院试，就能在本院就职。我想……”

“你想出去做事？”斗廉吃惊地瞪大了眼，紫鸢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不行吗？”

斗廉噎了半天才说，“不是不行啦……这事我说了也不算，得问你师父啊！不过这之前还有件事，你虽领了娘娘恩旨，但还没有正式受封，得要我们带着你，还有娘娘的恩旨，去京外三微山的娲宫受封，然后由娲宫侍神者赐你娲宫泉，饮下后才算是方城自由民了。只是那娲宫泉饮下后有诸多不适，你才从宫里出来，身子柔弱，你师父想让你多调养一阵子再去受封……”

斗廉话还没说完，就听院子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响，狗儿跑过来站在院外低声叫：“廉哥！你还不去点卯吗？要迟啦！”

斗廉楞了一下，“今天不是旬休吗？”

狗儿急了，“你想放假想疯啦！明天才旬休！”

斗廉一看天边，太阳都快出来了。

“糟糕！！”他大叫一声跳起来就跑，紫鸢忙跟到门外，可斗廉根本顾不上再跟她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的消失在竹林外面了。紫鸢还从未见斗廉如此慌张过，心里也不禁跟着高高悬起来。

在宫里时她就听说，本朝的点卯制度极严，尤其是各兵府，到了漏刻点卯未至，又没有提前请好假的，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板子。那板子的滋味，紫鸢是知道的……

紫鸢一个人慢慢踱回到自己院里，师父现在正式接掌了紫微府，成为一府主官，虽然听起来牌头挺大，可事实上是被解除了实际的兵权。

因为紫微府与其它兵府一样，虽有下辖的军队，却在没有皇帝手谕或帝令的情况下，无权调动一兵一卒。而那些下辖的军队本身，也都只听从自己的统帅，所以各兵府的府掌，其实只是被架空了的主官，手上没有实际兵权的。

但作为一府主官，该做的事还是很多，像紫微府，下辖卫尉营、京师左卫右卫、机关营四支军队，虽然不能随意调用，但这四支军队的钱粮帐册都在兵府手上，这世道，还有什么比钱更重要呢？所以兵权虽是没有，实权还是有的。加上每日四支军队的诸般防务、集训、后勤的琐事，加上与其它兵府之间的日常交往，兵府僚员的管理，若都一一过问，也算是日理万机了。

所以最近除去旬休外，他几乎连夜里都值宿在兵府衙门。因为若是每晚回来休息，照他那样迟才能入眠的习惯，加上兵府衙门离家又远，每日只怕片刻都别想睡了。

紫鸢一个人回到屋内，在窗前的小案边坐下，从装书的竹箧中找出一本帛书来看。

她想要得到那个职位，虽然与师父讲讲情的话，可能很容易就过关。可她不想那样，不想让他瞧不起，认为她是没本事的人。

这一日，不知不觉看书就看到下午。傍晚时分，紫鸢觉得天光渐暗的时候，便放下书去门口迎紫辰。他通常旬休前一天会回来，回来的时辰也向来很准，反是斗廉，最近时常出外花天酒地，晚饭是几乎不会在家吃的。

倚门等了没一会儿，果然就看见禄叔的车。紫鸢欢喜地迎上去，待狗儿放下脚踏，从车里出来的果然是紫辰。紫鸢忙向他行下礼，紫辰伸手虚扶了扶，柔声道，“以后天冷了，别在门外等。”

“就是嘛！”斗廉这时也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紫辰简单的行李，“保不准什么时候兵府里就有个急事，你这不是让我们不能安心加班么。”

这话说得在理，紫鸢只得应“是”。反是紫辰，一点不给面子地回头揶揄他，“你那是加班吗？加班整理美女名册？我说阿廉，你如无意，少去招惹人家。出了事我可不帮你。”

斗廉咕哝了一句，“我摆平，不用你帮。”

紫鸢和狗儿都忍不住偷笑。

晚饭照样吃得极简单，说起来紫辰除了喜欢动脑筋，几乎再没别的什么爱好，既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但这只是指他自己，对紫鸢的衣服，从来都是叫京里最有名的绸缎庄送布样过来，他亲自过目，然后再请都下最有名的裁缝到府上来量身订做。

不过家里其他人就没这么讲究了，包括紫辰自己，紫辰对家人的衣物用度从不多管，也从不过问，他有多少钱他也不关心，更不关心这些钱都哪儿去了，反正他只管下命令、提要求，至于要办这些事从哪儿去弄钱，外事就外府管家廉二爷想辙，内事就内府管家财叔去挠头，紫辰甩手掌柜，向来是不管的。但话又说回来，这府里上上下下、内内外外的支出用度，又有什么不是他挣的呢。

财叔管着内事，数次进言紫辰，要他也给他自己也挑些高级的衣料，叫最好的裁缝来做，每一次紫辰都应下，但操办起来他是不配合的。紫辰不喜欢给人触到他身体，便是请了最好的裁缝来，也都是斗廉先记好尺寸去给他张罗。阿廉哥的眼光毕竟有限，有时候挑的不好看紫辰也不在乎，反正他人长得俊，穿什么也丑不到哪儿去。

这天傍晚，照旧是紫鸢斗廉二人陪着家主在园内小厅上用过饭，紫辰叫两个跟他一起到书房去。走在路上，他显然是听斗廉说了什么，开口便是问紫鸢想要出去就职的事。

紫鸢应道，“是，我在娘娘的延德殿里看到过往年的试题，那个职位的题目，也不太难……”

紫辰罕见地一怔，望了望斗廉，却是笑起来，“你瞧瞧，连职位都看好了。”说着又转目望向紫鸢，“那你倒说说，想要去哪里？”

紫鸢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道，“师父、身边。”这四个字是好容易说出口，费了那样大的力，出口还是细如蚊蝇。可对面的两个却都听清楚了。

紫辰的眼中恍过一瞬讶异，可那仿佛绷紧着弦似的眸光，却是缓缓地柔软下来。

斗廉先笑出声，打趣紫鸢道，“你倒是挺积极的？连职位都早早看好了，不过你说的那个‘师父身边’的职位，难道是吏簿？”

紫鸢早已羞得桃粉满面，真想夺路逃掉。可这样害臊，日后要如何在他身边做事？廉哥说的对，她是不可能一辈子守在紫府的。那就不要在府里吧，做他的侍从，吏簿也好卫军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就行了。只要能在他身边，就行了……

“嗯。因为卫军不招女子，可吏簿没说限男还是限女……”

“唷！你连这个都查到了，连我都不知道吏簿限不限男女呢！”斗廉想大笑，可又怕臊着了紫鸢，只得绷着，蹩得脸都紫了。

紫鸢却看不见，她低低垂着头，手在袖里都握得出了几层汗，耳中又开始像蘩露症发作时那样嗡嗡作响。紫鸢拼命克制着。仿佛过了几万年，才听紫辰道：

“既如此，你应该也已经知道吏簿应试是哪几科了吧？正好，九月就是秋帏大试，阿廉，你明日去找……唉，明日旬休，”紫辰难得一见的在下命令的时候改口，“那你后日，一早不用去点卯了，直接去清吏司，找翟郎中给紫微府补一个吏簿的征考名额。”

斗廉讶然，“现在去补？赶不上秋帏就明年嘛，正好小鸢还可以从从容容的准备一段日子！”

可是还没等紫辰发话，紫鸢先急道，“我不用准备！那些书都看过好几遍了！”

对面两人再次诧愕。

紫鸢看见两人表情，才又羞得低下头，“早几年前，就准备过了。我还偷偷做过往年吏簿的考题，就算有人和我争，我也会比他考得好！”

斗廉望着借口要回去看书便忙忙退出去的紫鸢，颇感慨地叹了口长气。

早几年前么……

“她倒是真的一心一意只想留在你身边啊……”斗廉叹着气走回书斋里，坐在几前的小榻上，望着袖手站在窗前的紫辰背影：“那你的意思呢？真打算招她做吏簿？太显眼了吧……”

紫辰只是望着夜幕沉沉的窗外。

“我从接她回府，就已经藏不住了……”

斗廉没有再说话。至于那“藏不住”的，是人，还是心？他没问，也并不想听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