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宫那一日,紫鸢都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
甚至公主也没有再找过她麻烦。听说是因为紫微府少卿待公主温柔恭顺,很是体贴照顾,让公主十分满意的缘故。加之连公主都知道了紫鸢已被逐出紫微府的事情,而逐出她的理由,竟是她冒犯了她……这更让公主满意非常。
紫鸢拎着自己那个薄薄的小包袱,回头向只能送她到飞虹桥那一头的万夫人和姐妹们挥别。在这里呆了整整十年,忽一日要走,竟这么的舍不得。
紫鸢一个人慢慢的穿过飞虹桥前那片云石铺就的大空场,偌大的、空荡荡的广场越发显得她身影小小,孤伶伶的。
“鸢姐姐可以回家了么?”最后一道宫门前,值岗的门军是卫尉营的旧人,见了她很是殷勤地问。
紫鸢却由来一阵心酸。
回家,回家么……天下这么大,却哪里有她的家?
“是啊,呵呵,”紫鸢强打起笑颜,与门军道别。飞云门外果然并无一人,也没有一辆车。他们、早就不记得这一天了吧……
十年前,他亲口答应过——“我会去接你的”。
可还没有过十年,他就又亲口说:“她再不是我紫府的人了”……
紫鸢在皇宫外的高墙下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阳光刺眼,就仰起头,让那两行泪顺着眼角悄悄滑进发际里。
不要哭哦,紫鸢。
回日南涎去吧。
回你故土日南涎去吧!
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一处栖身之地,而时光那样悠长,也要相信,总会有一日,你会忘记他。一定会忘记他的……
“阿廉,你去见万夫人,告诉她,我要她做的事她可以去做了。”
远远的墙边,紫微府的青犊车中,紫辰望着走出宫门的紫鸢,淡然吩咐斗廉。
斗廉望了他一眼,“现在不过去吗?”
紫辰摇了摇头,放下车帘。
“让狗儿去吧,我与你在这里下车。”
斗廉越发不解:“今天又不用上朝,你难道要进宫去见公主?”
紫辰哂笑一声,“鸢儿都已经出来,我还有必要去敷衍那个俗人么?我是去找楚默然。”
斗廉眼睛圆了圆,紫辰看他,“你瞪什么眼?你为什么还不下去?”
斗廉嘿嘿笑,“我这不是让你么?你是主君嘛。”
紫辰一阵无语,又看看外面,紫鸢已经走下长坡,即便回头也看不见这里,这才掀帘下车。斗廉望着他,心中长长叹息。可是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亲密与信任,他再不敢轻易破坏。至于哪些问题是他能问,哪些不能问,而哪些劝言是他该说,哪些不该说,到了现在、此刻,他也有些迷惘了。
从宫门到卫街,就仿佛从天上回到人间。时光都仿佛在这条路上变幻,人事、万物,街边小贩,轰隆隆的红尘扑天盖地的,便是人间烟火气。
“喂!小鸢!紫鸢!”听见身后有人叫,紫鸢恍然了片刻才驻步回头。逆着晨起的阳光,竟有些看不清楚。
按说会叫她名字的人,应该都留在那座远远的宫城里了啊……
“干么?不认得狗儿哥哥啦!”狗儿叉着腰神气活现地,紫鸢眼中掠过一瞬惊喜,可是很快又黯淡下去。
她已经不是紫府的人了。
“狗儿、哥……”一时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只得免为其难地按原样叫了一声。
狗儿却似全然不在意,大咧咧地抢过她手里的包袱说,“走啊,公子叫我来接你,快点跟我回府!府里公子一早就让我娘张罗着,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呢!”
紫鸢僵住:“你……你说什么?”
似乎是完全了解她现在的感受,狗儿笑容满面地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公子啊,叫我来接你回府!府里还准备了一大桌好菜,欢迎你回家呢!还有你的房间,公子早早就叫我娘拾掇好啦!辉叔还在你那个白石头的小屋子外面种了好些花呢!开得香极了,好像叫什么玫瑰?还是公子从北疆带回来的花种,听说能一直开到入冬呢!”
——公子……回家……房间……花……
紫鸢一直到被狗儿拖到车前,看到熟悉的总是板着脸的禄叔,机械地给他行了礼,被狗儿推进车里,犊车轱辘轱辘地前行着,她都一直如坠梦境。身边的一切好像都飘浮着,抓不到什么切实可触的东西。
“喂,还不信?”狗儿在她脸前拿手绕绕,突然伸手在她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紫鸢痛得惊叫起来,眼神才仿佛慢慢聚了焦,看清楚眼前的狗儿。
真的是狗儿,眉毛越发浓了,身量也比那年见的又高了,唇上还长出了细细绒绒的胡子。
“狗儿哥,你长胡子了……”紫鸢蹩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狗儿终于忍不住大笑:“你才看见啊!!”
回到府门外,竟然是大总管财叔亲自迎在门口。
“哎呀呀,你可算回来了!”财叔一把拉了紫鸢,不由分说便扯进府里:“公子刚到,才在问你怎么还没回呢!”
他说着,扭头一把又拖住狗儿:“哎?你又准备哪儿去?”
狗儿一脸无辜:“我到后面去安车呀!”
“今天不用你!快到厨下给你娘帮忙!”
狗儿叫起来:“小异那头猪还没回来吗?!”
财叔叫的比他声音还大:“小异回乡探亲,去了十几天了你今天才知道吗!甭想躲懒儿!快点去!”财叔说着一个巴掌就要扇过去,狗儿抱头鼠窜:“我哪有躲懒!小异那头猪才躲懒!!”
他这么叫着一溜烟的跑了,紫鸢看得目瞪口呆,财叔把她肩一拍:“你快到堂上去,去见公子吧!他每天都盼着你回来呢!”
紫鸢觉得身子都在飘着,被他这么一拍,便像只风筝似的,恍恍悠悠地往堂上飘过去了。
——他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吗……
真的吗?
这不是、在做梦?
紫鸢穿过那座熟悉的月亮门,走近厅堂,却不敢进去,轻轻倚在门口。
似是察觉到什么,正在往神龛的净坛里换水的紫辰不由回过头,看见她,似一怔,才慢慢转过身,从那远远的厅堂深处,远远的、暗暗的望着她。
“你回来了……”
似是听到这句话,听到他似是叹息,似是心安,似含无限柔情的这句话,那原本已冰冻的凝了血的伤口,才又化开,渗出无限深深的伤心。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那些泪珠儿,在数不清的暗夜里一个人暗暗垂落、陪她度过一春一冬的苦咸的泪珠儿,又再成串的坠下,跌落,她抓着门边,哭得哽咽难抬,甚至不知他是何时、又是如何走近,又是经历过哪一番挣扎,才静静将她轻揽入怀。
“是我错,让你受委屈了……”
只是听到这句,所有曾经历过的心酸、痛苦便都可以不再计较,便都可以从此忘记。
紫鸢伏在那怀抱里放声大哭。
“不要逐我出门,师父……我除了你身边,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要赶我走……”
他只是默默地将她搂紧。那一刻,他没有回答,亦没有任何许诺。只是默默地、克制而又压抑地将她抱紧,仿佛要将怀中人牢牢禁锢在这个可以触及、足可掌控的怀抱深处。
——哈……
凤梧宫中,菱花宝镜前端坐着的女子,浑浊发黄的眼中跃起一点琥珀色的奇光。她丑陋的、仿佛被狰狞暴起的青筋撑起的面孔上,浮起诡异的笑容——
你到底还是舍不得她……紫辰。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让我亲眼看着你那张冷静的脸崩溃的那一天吧!而那一天、那一刻,我会为你备下最好的罪名,让你在天下人的面前,失去一切,尊严丧尽!到时候,你会后悔你此刻做出的选择,你的自负将一无去处,而你的代价,就是身败名裂,永堕地狱,自食无尽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