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府,竹庭。
——“阿廉回来啦!阿廉回来啦!”
悬在窗外的鸟架上,绿毛鹦鹉突然扯起嗓子大叫,吓了紫辰一跳。这都是灏天老太太的主意,说什么怕他孤单,其实啊……紫辰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不过这只鹦鹉,虽说是老太太派来的奸细,耳朵倒是真好使。紫辰倚门等着,果然没过一会儿,就见斗廉走了进来。
一见紫辰,就表情夸张地叫,“唷!今儿这刮的是东风还是西风?您老居然到门口迎我来了?”
紫辰袖着手浅浅一笑,“我只想知道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见着她了?”
“唉,见着了哪儿会有这么快回来?”斗廉一提起这个马上就泄了气。
紫辰讶然,“今天又是娘娘不许?鸢儿的病还没好么?都过这么久了……”
斗廉楞了一下,似乎犹豫,可还是叹了口气说,“好是好了。娘娘本来都恩准了。”
“那是为何……”
斗廉的头垂了下去,“是小鸢自己没来。她说,她已经没有‘家人’了……不肯出来见我。”
因为是蓦然听到这样的回答?因为这是从未想像到的回答?还是因为,突然之间的,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曾说过的那句话究系何意……紫辰的胸口,像有什么骤然地缩紧,头脑都是一瞬浑濛。
“是么。她说的也对。”
心底里,仿佛是从那最深处涌起一股寒气,直侵百脉,紫辰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斗廉慌忙扶住他,将他扶进屋中坐下。
紫辰推开了他。
咳了好一晌,才勉强停住:“那万夫人……你见到了么?她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斗廉一怔,说,“万夫人倒是见了,她说……‘一切如君所愿’。”
紫辰又咳了一阵。斗廉望着他,“你是叫万夫人在办什么事?为什么连我都没有告诉?”可紫辰似若未闻,只是咳着,起身走到窗边。
斗廉的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握住。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了……”
紫辰却只一笑,轻轻呼哨着逗弄架上的鹦鹉:“你屈从于老太太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是如何的信任你?”
斗廉心中一阵酸涩,只是捏紧了拳,一字一顿地回他:“我是真的认为只有那样,才是对你们俩都有好处。”
“那可多谢你费心了。”紫辰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触向鹦鹉,刚才还叫着“公子喝药,公子喝药”的鹦鹉骤然失声。
斗廉错愕地望着瞬间便被冻成冰块,跌下鸟架,瞬间碎成一地的鹦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叫狗儿备车,我去见她。”
然而这一天,紫辰在紫藤廊上,从正午一直等到傍晚。
宫里明明已经传出了许可会面的口谕。也没有带她说不见的口信来。可是她一直没有来。
一直没有来。
直到第三日上,连续三天申请会面,终于把万夫人招了出来。她一脸愠怒,埋怨紫辰:“你既已逐她出门,又来招惹她做什么?”
紫辰都是一楞,半晌才极是罕见地讷然轻辩:“我只是、想看她身子好了没有……”
“那我替你看了!”万夫人干脆利落,“现在有皇后娘娘庇护着,死不了的。而且那件事我也对她说了,那天晚上你明明收到过警报,可是没有去救她。”
“!!”
紫辰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愕,还有怒气,瞬间蒸腾起冰冷的寒意。
“怎么?想在这儿动手么,少卿大人?”万夫人却一脸无畏,微微扬起头,“你已经逐她出门了,就不要再回头!你这样,我都不敢相信你还是我认识的紫辰!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软弱的模样!你不想替益生报仇了吗?你要把你发过的誓都送给狗吃吗?!若如此,益生白死了!环娘白死了!燕都尉白死了!在这宫里,曾经为了护你而宁肯牺牲自己性命的人都白死了!!”
她眼中涌起层层泪翳。
“曦和……我不是说你不能爱她。但你不能失去你的意志。若你不想再复仇,只想携她远走,去一个僻静处了此余生,可以。我相信益生和环娘也都会欣慰的。他们为护你而死的时候,本就没有奢望你为他们报仇!可你不能像现在这样……你这样,只会又一次惨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你要他们,如何瞑目啊……”
望着哭倒在地的万夫人,紫辰心中直如千刀齐绞。那是个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在大家都最危难的时候唯一一个始终微笑,鼓舞大家共渡难关、从未气馁、从未哭泣过的人……
“我明白了……”紫辰弯下腰,双手扶起伤心欲绝的万夫人:“别哭了微娘,曦和不会再做让您伤心的事,我也、不会再来了。”
他说罢,向她深深一揖而去。
万夫人透过重重泪雾望着那个人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如泪盈满,只是酸楚。
知道他要做此决定有多无奈,有多痛苦,可是曦和,你能忘记吗?忘记因为你而流的那些血,渗进石缝,连土都染红!你又能忘记在你最危难之时保护过你的人、你能忘记他们对你的期望吗?你又能忘记你身为皇子、福波于天下、泽佑万民的责任吗?在这个大厦将倾的末世,你只能走这条路,你只能委屈自己,走这条路啊!
而你所爱的那个人,忘了她吧。为了她好,也要忘记她。因为你会有无数敌人,你没有那么多精力保护她。当她成为众矢之的时,你给她的牵挂会同时害死你们两个人……理智一点吧曦和,自古帝王无真爱。不是没有,而是不能。尤其当你还未真正坐在那个尊位的此刻。而如若干年后,到你能手掌乾坤之时,若你还爱她,若她还在等你,若真有这么一日,再冰释误会,破镜重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