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芳亭上。
宴饮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照宫中的规矩,依旧是一人一席。小小的碧虚木的几案上,一律的青玉馔器、玛瑙盏。第一杯琥珀香已浅浅在盏中轻漾。
穿行于花海古木之间的曲折长廊就像主亭伸出去的两条手臂,尽笼幽香,又遥相呼应。
“喂喂,大人听说了吗?今天夜宴名谓之春芳桃李宴,实乃是看郎会,公主耐不住相思,回宫第一天就要面会心上人,咱们都是陪客……”
“那是因为帝庭到底不比外边私会方便……”
“嘿嘿嘿……”
“听说咱们的未来驸马前些日子天天都应召去天泉宫,与公主隔着纱帘谈古论今,吟诗作对……”
“咦?不是说公主很白目吗?”
“只怕谈词是假,谈情才是真吧!”
“回了清都帝庭,可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呦……”
“宫里就应该有宫里的规矩嘛……公主也忒性急,反正早晚不是她的?”
“喂喂,大人们都小则声,人家就在那边站着呐!”
“嘿嘿嘿嘿……”
“只不知此时此景潞国公要做何感想?”
“今天晚上都不敢请他耶……”
“皇后也是心虚么。”
“老爷子脾气也忒火爆了,听说他还公然放出话,要让那位平步青云的驸马爷好看……”
“人家已经够‘好看’了好吧。”
“说的是。”
“嘿嘿嘿……”
侍宴的臣僚们正三五成群聊得高兴,忽闻一声“皇后驾到——”所有人都忙整衣依序跪下,恭敬迎驾。
皇后的仪行自内廷深处沿拱道驾临,乌繁枝在亭中主位落座,扫了一眼外面黑压压跪着的群臣,说道:“人都齐了?入席罢。”
半空中,仙乐奏起,在侍宴的郎官洪亮的“入席”唱声中,文武大臣各自依序入席。俄尔公主也来了,与她一同来的,竟是穆准。两人都向皇后行过礼,也在亭中陪座各自坐下。
紫鸢一直躲在烛儿的背后。烛儿身量高大,又是丰满型的,挡住一个紫鸢完全不费事。待听见公主落座,紫鸢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烛儿后面,烛儿在皇后座后侍立,所以只要公主不要回头,应该都看不见紫鸢。
“她应该是顾不上回头的吧……”紫鸢心中暗想着,悄悄挪了挪步子。
这样角度,便能从烛儿身后看见外面的群臣。
虽然离得那样远。隔着眉洲纱。还有层层花木将他遮蔽。可是,能看见。能看见就可以了。
而他,是看不见她的。也顾不上。他坐在好几位朝臣中间,与他们谈笑风声,左右逢源,风度翩翩。
“紫鸢!”前面烛儿突然压低声音怒斥了她一声。紫鸢一怔,已被烛儿暗拖着拖出了亭外。
“你怎么敢这样放肆!”
紫鸢吃一惊。
“你怎么敢一眼不眨的看着驸马!都被公主发现了!”烛儿将紫鸢狠狠推到亭外,指着拱道:“你快回去!公主叫你立刻退出去,你等着挨打吧!”
烛儿气呼呼地说完便走回亭中,紫鸢在风里站了半晌,回头望着那灯火通明仙乐缭绕之处,默默地沿着拱道往回走。刚过拱月桥,行至碧波堤边,忽听身后脚步声踏踏作响,她一回头,认出是公主身边的玉公公。
“玉公公……”她忙向来人行下一礼。
玉奢倒是放慢了脚步,打开折扇扇着,慢悠悠地踱过来。
“鸢姑娘这是往哪儿去?”玉奢尖着嗓子嘿嘿奸笑。
“公主逐臣出席,自然是回去。”
“回去?”玉奢握着那把折扇,在手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公主下了令,要本公公带鸢姑娘去兰因院,听候处置。如何,跟本公公走吧?”
长芳亭中,斟酒的待儿经过紫辰身边,不着痕迹地将一枚小小纸团投在他怀里。
紫辰暗暗一惊,却飞快掩住,待展开看过,眉心都是微微一寒。
他侧目看向公主,刚刚还侍立在她身后的那个玉公公现在果然不见了。而刚才,也确实注意到鸢儿被那个大宫女带了出去……
紫辰的脑海里飞快地转出无数个念头,或许是陷阱?可万一是真的……他狠狠掐断就要涌出来的那个画面,起身与近侧的几位朝臣道声失陪,从容往更衣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