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出宫
——不信长相忆,抬头问取天。风吹荷叶动,无夜不摇莲。
是年四月,正是帝庭花开正好、春深木茂的佳时。
内廷正式从天泉宫迎归了莒国公主,皇后于长芳亭摆开夜宴,取名春芳桃李宴,预备欢饮达旦。
紫鸢坐在窗前,窗外流水潺潺,柳絮迎风,倒平白添了几缕愁绪。紫鸢放下木梳,揽镜自照了一会儿,拿起粉盒细细的往脸上敷粉。
云螺抱着一瓶插好的黄澄澄的天葵进来,看见紫鸢上妆,不禁有些稀奇。
她已经好久连镜子都不照了。
云螺转身将花瓶放在窗台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
“我来给你梳头吧。”云螺拿起旁边沉手的鬃梳。先叹了一口气,才慢慢梳道,“你这又是何必呢?就是憔悴些才好。让他也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我不信他会一点不难过?”
紫鸢捉着黛笔的手蓦地一滑,眉画坏了。
云螺又是叹气,拿去她的黛笔,替她把画坏的那点轻轻擦去。
“我来给你画吧?”她嗔道。紫鸢却笑了一下,抢过那黛笔道,“你画的还不如我画的呢!”
云螺瞧着她,终于也别不住,撇撇嘴乐了。
恰好走进来给盆里换水的小绣儿听见两人说话,不由插言道,“姐姐是要画眉么?不如找锦霞来?她可会画眉了!”
云螺征询地看看紫鸢,紫鸢却摇头,“别去了。我现在真成了瘟神,谁见谁躲。万一她画的太好,叫公主看着不顺眼,责问下来反而害了她。”
“那怕个什么!”门外有人一阵风似的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侍儿,手里捧着个妆奁盒子。
“万夫人……!”屋内的几人都忙起身,向来人行礼。
万夫人豪爽地把帕子一挥,走过来牵着紫鸢的手瞧了瞧她才敷了粉的脸。
“嗯,这粉敷得还不错,就是要这样!本来嘛,有人要整死你,你就偏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她最不想让你见的人!做人若这点志气也没有,就别活了!”
她说着,豪气干云地将紫鸢按在凳子上,把手一挥,“雪梅,你来替鸢姑娘上妆!”
所有人都是一楞。雪梅,那不是宫里传说中的巧手美娘么?!死去的成妃娘娘只用她的妆。听说成妃对她的手艺依赖到极致,不让她上好妆都不肯出去见陛下的!
“雪梅姐姐?这……”紫鸢起身欲让,却被万夫人一把按住:“你不用担心她!她反正已经是被贬得不能再贬的人了。”
“咦?夫人这句话可就不对了。”雪梅却盈盈笑,捧着妆盒袅袅而来道,“说不准公主看见我的妆好,指着名儿要我服侍呢?我可不就又飞上高枝儿了?”
“哟!说得也是!你这小妮子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呀!”万夫人带头,大家都笑起来。
这日午后,冷僻的贯线院里难得的笑语不断。从前只有紫鸢来这里,才能逗得大家开心一阵子。自她消沉,似乎整个贯线院,也都随着沉寂下去了。
这日妆成,已是黄昏。
不知什么时候起,云螺的绣房外已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贯线院的绣儿。
“天呐……”
“真美!”
“公主估计要气死了。”
“气死她!你知道吗,听说她对宫人可坏了,天泉宫里侍候过她的没有一个不恨她!”
“哎呀,那我姐姐不是要惨了吗?”
“你姐姐也被抽到兰因院去了?”
“是呀,说是人手不够……”
“什么人手不够,人家是嫡公主,自然要讲排场,别的公主身边二十个侍儿,她偏要四十个!”
“才不是这样呢!我听说啊,是因为给她端茶的侍儿怕她怕得直哆嗦,她发脾气,就把那个侍儿一顿板子打死了,所以才人手不够!”
“天呐!”
“真可怕!”
“还好咱们只是绣儿……”
房中,紫鸢怔怔地望着镜中的人,好一晌,才转目去望望万夫人,又望望云螺:“这样、会不会太……”
“这呀,叫作啼泪妆!”雪梅完全不掩饰对自己手艺的自满,摇头晃脑地说:“美人千行泪,君王一夜恩。做女子要哭也哭得好看才行哦!”
未等万夫人说句支持的话,紫鸢却已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这样去见他。”她央求地望向雪梅,“我知道姐姐好意,可我只想像原来一样。请姐姐帮我,恢复到从前那个样子吧。这几个月我的脸色不好,模样都变丑了……我只想遮掩一下,上了妆看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让他知道我很好就行了。我不希望、别人可怜我。雪梅姐姐,请姐姐帮帮我吧……”她说着,起身向雪梅深深一礼。
雪梅神色微黯,看看万夫人,万夫人只得递了个表示同意的眼神。
“这样也好,”万夫人感慨地牵起紫鸢的手,难过地将她搂在胸前,“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志气,可是……你可能就此失去他,他以为你过的好,或许连愧疚也不会有。鸢儿,你不觉得不甘心吗?”
紫鸢直起身,笑了一笑,“夫人太抬举紫鸢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转目去望着雪梅,“有劳姐姐了。”
花费了无数功夫的啼泪妆,要抹去却只需片刻时间。
就好像对他,倾注了全部心意,好容易建立的数年感情,也只消一句话便全盘否定。
——“她再不是我紫府的人了……”呵呵。
紫鸢望着镜中果然恢复了原样的自己,凄凉一笑,心头寒亘而起的酸楚痛苦,也兀自暗暗咽下去。
“只是今日,要耽误姐姐出头的机会了。”
雪梅闻言却哈哈笑,“机会嘛,以后还会有啊?真金不怕火炼,我可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呢!”
她竟如此乐观……听说因为成妃的缘故皇后深恨雪梅,将她没入掖庭狱专洗便盆痰盂。那双手,原本是只与清黛红粉、钗凤簪珥为伍的啊……
紫鸢顿时觉得心中也似乎微微泛起暖热:“姐姐真是好样儿的。我也要振作才行!”
“就是!”雪梅笑盈盈的,“在我看啊,你行情好得很呢!以后说不定还能嫁个王爷什么的,到时候富贵了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落难的姐妹哟!”
紫鸢脸上大红,屋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好了好了,别闹了,时辰差不多,鸢儿你快点到那边去吧,等会儿再要娘娘差人来叫就不好了。”
万夫人摧着紫鸢出了门,自己也带雪梅往另一条路上回去。
云螺站在院子外又用抿子给紫鸢抿了抿鬓发,放心不下地拉着她的手叮咛:“若是公主找你的茬儿,你可千万别跟她拗着。要给她低头,你是做奴婢的,知道吗?”
紫鸢垂了目,“我知道。”
云螺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何必呢?托病请个假,不去不好么?干嘛非要去顶在公主的眼面前,让她不痛快呢……”
紫鸢默然,却终是笑笑,“我也只有这半年的时间能看得见他了。等出了宫,回去日南涎,万里迢迢,身份更是天渊之别。到那时,就算想远远看他一眼,也看不到了。”
紫鸢说着,勉力俏皮地一笑:“所以,自然是趁着现在能见一次是一次啊!姐姐不必为我担心啦,我才不会傻到去顶撞公主,狐狸是最会察颜观色的,一见她神色不对,我就装肚子疼!溜号儿!姐姐别这样看着我啦,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她说着,笑嘻嘻地跟她招个手,快快活活地走了。
云螺则仍旧愕然呆立在门外。
——她居然……只是为了看他!鸢儿……你待他如此,真的值得吗?你又知不知道,没有结果、不求回报的爱,在别人眼里只是个笑话!难道,你非要等到那颗心伤透,才肯放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