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斗廉说完了话，因为知道那已经是避重就轻的过程，竟不敢想像她血淋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模样。

紫辰张了张口，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斗廉吓得忙将手掌贴向他气海，想为他渡气，却被紫辰恼怒地挥开。

“你除夕那天……跟她说了什么？……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冲撞公主轿辇？”

他断断续续的咳着，抓着手边的枯树也不肯要他相助。

斗廉收回手，黯然站在寒风里。

“你想要改主意吗，紫辰？你才说过，要永远当她是小孩子……”

“可我没说不管她！我没说要她任人欺负！”

斗廉石化了一般的僵在原地。

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的怒气。

这是第一次……紫辰，你真的能断掉你心中的欲念？你真的——

“你真的，能一直当她是小孩子吗，紫辰？你是在自欺欺人吧。一年半后她就回来了，天天与你朝夕相处，你保证你能只把她当作小孩子一样？就算你能，她有多痛苦？你替她想过吗！

暗恋的苦你绝对想像不到的。可我能体会。所以我不想她像我一样！你为什么不肯放手？如果你现在放手，她有更好的选择！让她慢慢的接受穆准，你少一个敌人！她终生有人呵护！这样不好吗？！你为什么要那么自私？！”

正月的风，寒冷极了。

吹打在身上，如鞭虐体，如刀刺骨。

放手？放手吗……

紫辰终于沉沉地阖上眼。

“好。我依你。但是……”

“我知道。”斗廉没有让他说出后面那句话。“这次是我疏忽了。不会有下次。我相信，皇后娘娘也不敢再有下一次。她还指望你善待莒国公主呢。”

可紫辰好像没有再听他的话。他仰头望着天。眼瞳中空空的。

下雪了。

天上悉窣地飘下细微如粉的雪花。

记得她第一次在紫府过冬时，看见雪竟欣喜若狂。又跳又叫，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那时，还是小狐狸的模样。

是不是不点化她反而好呢……

紫辰闭上眼。雪花簌簌地落在脸上、颈中，竟不觉得冷。

胸口好像扎着一根针，刺不动，也拔不出来。长久的、细细的疼着。

——“待明年她出来，若未嫁，就送她回日南涎去吧。她再不是，紫府的人了……”

第二年开春以后，待紫鸢的身体已彻底痊愈，斗廉才委婉地将这句话传与她。

尽管身体已无大碍，可那事之后，紫鸢明显的消瘦了，从前莹润的嫩兰般的脸颊都似乎微微陷了下去，脸上都蒙了一层灰样的没有生气。

“要送我……回日南涎？”深陷的眼窝里，立刻便有泪涌出来。脸上却用尽全力在笑：“我被逐出门了么？……廉哥，能不能，让我再见一见师父？我想问他，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他说出一件，我绝不赖着！”

斗廉悲哀地望着她。

“你冲撞了公主鸾驾，这还不算犯错吗？那是公主，是紫微府未来的女主，是他的未婚妻啊……”

原本无神的眼中蓦地一亮，那是眼泪，一串串地涌出来，跌下去。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她话音都在发颤，却拼命维持着脸上那个笑意：“廉哥，你、你等等我。”她说完就匆匆走掉，步子踉跄，却是连走带跑，飞快消失在藤廊的尽头。

斗廉心中也是酸楚难忍，可是，这是对那两人都有好处的结局。世上事，十有八九都是遗憾。与其作无益的抗争，最后满目创患，不如顺其自然。伤痛总有一日会平复。紫鸢，你日后就会慢慢明白的……

站在藤廊了上等了好久，才见紫鸢回来。眼睛已经哭肿得像个桃子，可这情态，在她脸上竟又是一番凄艳，斗廉心中一牵，忙挪开视线。

“廉哥，”紫鸢走近，声音沙哑，却已没有哭腔了。是狠狠的大哭了一场才来的吧。

紫鸢把一只小小的包袱递到斗廉手边，“廉哥，你上次给的钱我还没用完，先还给你。日后，回到故国，总有办法把钱都还给紫微府。我欠他的情，都还给他了。欠的钱，也要慢慢还清。欠他的恩，他不肯给我机会还，只好待来世。我说的这些话，你不要告诉师父。请你告诉他，我没有怨恨。我给他闯了祸，他逐我，我没有任何怨恨。我只高兴他幸福。唯愿他青云独步、心想事成。你、你们保重吧……”

不等那声音崩溃，她已将包袱用力塞进斗廉手里，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远了。

斗廉愕然站在原处。手里的包袱仿佛滚烫的，直烫在他心上，那样的痛苦，或许并不及她所感受的万分之一的痛苦，让他第一次不得不思量，听从老夫人、将那两人生生分开的这个计划，是否做错了？

他原本是为了她好……可倘如她终是不肯接受穆准呢？倘如她因此一生流离苦难？他又情何以堪！

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