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冬月,果然从雍岭传来夏安公子突发热症客死他乡的消息。
原本已订在新年便迎归宫廷的莒国公主,不得不将日期延至次年。虽然只是订聘,毕竟已有夫妇之名,就算为了潞国公的哀伤,公主也要做出些姿态的。
宫里则对此议论纷纷,什么样的猜测都有。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位夏安公子也太识趣了些,知道公主移情他人,竟然自己就了结了,哎呀呀当真是识趣得很。
而另一位关键人物又凑巧地紧跟着就被调回京城,紫辰被连升三级,正式继任为紫微府府掌,官居从二品,尽管官爵仍称少卿,可那是因为要成为紫微府星君,只有等他爹死了才行。
其实单是升官这一项,就够他被朝野内外的口水淹死一百次了。加上皇后嫡出的唯一的公主,据说莒国公主已经向她的亲娘放话,要非紫微府少卿不嫁,真是羡煞旁人。
紫鸢黯然地侍立在纱帘之后。
今天是新年之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她已是第三次隔着这眉洲纱,看见班列之中的那个人。
他回京二十余日,从未来见过她一次。
果然,是要避嫌了么……
“鸢儿,明天就是除夕夜,你想不想见你师父?”回内廷的路上,皇后在便辇上忽然这样问。
紫鸢一怔。
“你不用担心什么,想就直说啊,你在这宫里也有八九年了,从未出过差错,这次你师父回来,我一直想给你个什么恩典呢。”皇后语气极是平和体贴,紫鸢也不由动了心。
“若是娘娘开恩,便是微臣的福份。”
皇后满意地一笑,“那我就给你一个恩典,不过你不能出宫回家,就还是让他来宫里见你罢。”
——让他到宫里来见你……
之所以连这也成为恩典,就意味着,他其实并不想来吧。
紫鸢心里,第一次对于见他,不是欢喜,而是心酸。然既是恩典,也只能叩头谢恩,然后等待。
可是第二日除夕,匆匆而来的却是斗廉。
来到紫藤廊上,一见紫鸢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竟脸一黑,带了三分怒气。
“干嘛十万火急的非要这时候见面?还以为你病了呢!”
紫鸢一楞,有些无言可对。
“对不起廉哥,当时娘娘问我想不想见你们,我就说想了……我知道你很忙。”
斗廉一见她垂下头去,柔弱的身子在寒风中越发显得单薄,比起几个月前竟似清瘦了不少,心头也是一阵哀悯。
如果可以,并不想如此对她的。
她的今日又何曾不是自己的往昔?
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绝对够不到、永远只能仰望着的人而已……
斗廉叹了口气,“你啊……”他重重地坐在旁边的锦凳上。
可是这个过程都要经历,扛过去吧小鸢,扛过去就好了。不管是死心,还是不死心,痛苦会渐渐减少,时光可以治愈一切旧伤的。
紫鸢心里难过了一阵,可还是强打起笑脸,“那廉哥快回去吧,今天府里一定很忙。替我问师父安好,还有财叔陈婶,禄叔辉叔和狗儿哥,就说紫鸢给他们请安了。”
她说着,盈盈拜下。那姿势,明明那样优美,却令人黯然神伤。
斗廉转开视线,起身回了一礼,“我一定把你的话代到。”他从怀里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银,“把这个拿着。”
紫鸢忙推:“你上次给的还没……”
“收着吧!”斗廉不由分说的给她塞在手里,“明年莒国公主要归廷,可能会对你不利,你手上有钱多打点打点,那些恶奴至少不会对你太坏。”
紫鸢微微一怔,却苦笑,“公主殿下怎么会把我这样的人放在眼里……”
斗廉默然无语地望着她。紫鸢发觉,忙笑着摆摆手,“廉哥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挺可怜似的。没事啦!你放心,我明白道理。”
斗廉沉郁地吐了口气。
“其实,小鸢,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紫鸢看向他,“有事?什么事呀。”
斗廉像是要下决心似的,做了个深呼吸。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穆府小王爷?”
“怎么会!”紫鸢赶忙表明立场,“他是对师父有敌意的人,我躲还躲不及呢!”
斗廉却低了头,“其实,你为什么不替自己打算一下呢?”
“……?”
“穆小王爷他,是真心喜欢你吧。”
紫鸢直觉到什么,眼瞳都无声地睁大。
“如果、他……”
“可他对师父怀有敌意!”紫鸢害怕得打断斗廉的话:“我不会理他的!”
斗廉沉默了两秒。
“可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小鸢。再说,并不是所有的敌人都要斩尽杀绝的。他那么喜欢你,如果你能让他放弃敌对,与紫微府化干戈为玉帛,不是更好吗?”
紫鸢静静的呆立着。
“这是、师父的意思吗……”
斗廉没有接话。
“你师父,需要他的帮助。至少现在与穆王府的关系不能太僵。如果你能……再说,他是穆王府的世子,日后必然继承爵位,有藩王之尊。能嫁给一个王爷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事。以你的地位,原是根本不可能!但穆准那么喜欢你,他一定会善待你的。你一个女子,难道能一辈子留在紫微府吗?替你自己想想吧小鸢。你不可能、守着他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