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上,宴饮仍未结束,高坐于主座的紫微星君和夫人还在与客人谈笑劝饮,不时有客人上来向二位尊君唱祝酒辞。虽都是一些歌功颂德的无聊词句,可老王爷极满足,喜笑开怀。惟王妃见紫辰久去不归,转目向侍立在一边的斗廉递了个眼色。
“辰儿呢?”
斗廉忙回,“想是刚才饮得多了,有些不舒服吧。”
王妃面色不豫:“哪有把客人撇在堂上自己去休息的?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你去把他叫来。”
斗廉应着就要去,却又被叫住,“鸢儿……她回来了吗?”
“唷,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斗廉满面堆笑,“早上是叫狗儿跟禄叔一起去小离宫外候恩旨的,到现在也没个回话……”
印象里也确是未见狗儿来回话,王妃皱了皱眉头,她知道紫辰想见紫鸢的程度,料想若狗儿回来一定是要立刻来回禀紫辰的。
“那你也去看看,”王妃略略松了口气,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鸢儿回来了,你就来回我一声。若没回来,你直接去把辰儿叫来就是了。他喝了多少,我看得真,那点酒伤不到他的。”
斗廉连连应声,径直去瑞园寻紫辰。可是找了一圈,里里外外都没见人,斗廉急了,四处去问,方才有老仆回话说,鸢姑娘到了回宫的时间,公子亲自送她去了。
通往小离宫的大路上,一辆马车正踏着微黄的薄草,轻蹄缓行。暗木色的车窗上垂着洒金的青纱,纱内又是一层暗蓝团花的缎帘,自那帘内隐隐透出欢笑声来。
“……对呀!所以布公公后来都恨死楚将军了。听说还有一次,也是布公公出宫门,早晨出去的时候明明穿的是一身儿玄褐色的锦袍,可是在外头偷偷赌搏,衣服都输掉了,只得穿着里头白绢的便衫回来。从飞云门进的时候,卫尉营就把他拦住了,想是他早晨出门又给了人家卫军脸色看,那些卫军也是胆子大,竟然就敢把他拦住,说他衣衫不整,是可疑人!
“布公公急死了,骂也没有用,掏出买办监的门牌也没有用,那几个卫军就装不认识他了,硬把他拖到了卫尉营里。当时楚将军不在,当值的副将想必早就看不惯布公公这种仗势欺人的,竟然直接给他吃了一顿军棍!
布公公气极啦,回去就叫小太监抬着他,哭着去向陛下告状。陛下也不高兴了,便给了他一道口谕,叫他去拿那个副将和那几个拦他的门军,要治他们的罪!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紫辰笑吟吟的,十分配合地问了一句。
紫鸢越发得兴,眉飞色舞地又讲道,“你一定猜不到!布公公拿着上谕趾高气扬地去拿人,可是去了卫尉营,楚将军又在了!布公公吃过楚将军的亏,一见到他就发悚,也不敢那么跋扈了。可仗着有圣谕,还是找楚将军要人。
楚将军令人去把副将和那个门军都绑了来,黑着脸申斥了他们一顿,然后就袖起手,不冷不热地跟布公公说,‘这几个小人有眼无珠,开罪了公公,不过公公也不能太怪罪他们,’他说着指了指大堂下卧着的一头哮天犬说:‘您看,如果是那条狗早上出去的时候是一身黑毛,晚上回来一身白毛,您不也认不出来是同一条么。’”
连紫辰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居然敢骂布公公是狗哦!布公公当时鼻子都气歪啦,可又不敢跟楚将军硬着来,只好夹着尾巴回去又向陛下告状去了。”
“那陛下是怎么处置呢?”紫辰倒似对这件事有些兴趣似的问。
紫鸢想了一下,“怎么处置……好像就没有后文了哦。”她满目笑意地瞧了瞧紫辰,“不过宫里面都说楚将军现在是越来越有师父的样子了呢!特别是他动不动就袖起手、不爱讲话、表情很少,哦对了!大家还说他现在变得这么坏,都是跟师父学来的!”
“那陛下是怎么处置呢?”紫辰倒似对这件事有些兴趣似的问。
紫鸢想了一下,“怎么处置……好像就没有后文了哦。”她满目笑意地瞧了瞧紫辰,“不过宫里面都说楚将军现在是越来越有师父的样子了呢!特别是他动不动就袖起手、不爱讲话、表情很少,哦对了!大家还说他现在变得这么坏,都是跟师父学来的!”
“是么。”紫辰也笑得唇角弯弯。
“不过啊,他长得还差那么一点点,虽然在武官里也算是清秀啦,宫里现在也有不少女子给他悄悄递情信呢!”
紫辰只是笑,支颐靠在车窗上,“那鸢儿喜欢那样的相貌吗?”
他冷不丁抛出这么一句,紫鸢都不由楞了一楞。
“那样……相貌吗?呵呵,我同他、又不熟啊……连他长的什么样子也没看清过哩!”
“那鸢儿喜欢什么样的人?”紫辰倒问上了,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喜欢穆准那样的人吗?”
紫鸢一下呆住了。她直直地转了一下眼珠,垂目去望着对面的椅脚处。
包金的乌木椅脚,上面还刻着紫微府的凤纹。
——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不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就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呀!
可是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怎么敢说出口……
“你、喜欢穆准吗?”似是得不到答案,紫辰有些焦躁地又问了一遍。
紫鸢一怔。
摇头。
“凡是、对师父有敌意的人,我都不会喜欢的。”
双手握得那样紧,指甲都深深掐进了肉里。可还是逼迫自己,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至少,要让他知道这个。
知道她,永远是站在他这边的。是……想要保护他的。
脸上灼然地发着烧,所幸此时马车恰好缓缓停下,狗儿在车前恭敬回话,说小离宫已经到了。
紫鸢立时便向紫辰告退,伸手急匆匆地掀起车帘,她已经等不及狗儿来给她放脚凳,此刻她只想快逃,一分钟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
“鸢儿!”手臂上却被他猛地握住,他的手、竟也是滚烫的,还仿佛带着浓浓酒意……紫鸢诧然地回过头。
紫辰似乎也怔住,握着她手臂的力道蓦地松开了。
“你……不是还没有到门限么?”他眼中逃开一瞬慌乱,却旋尔便调开视线。“阿廉还说,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紫鸢这才猛地抽了口凉气——那幅图!!
她忙向衣襟里摸到那只锦袋,软软的锦袋里,那幅图折得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
“这个……师父还是回去再看吧。”紫鸢将锦袋双手呈上,待紫辰拿去,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紫辰对着晃动的轿帘,凝目良久,将那锦袋紧紧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