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正值兵荒马乱之际,黄河较舒缓蜿蜒之处都已经冰封,不时有金人过河滋扰,就算有人家,也早早逃走,只剩些破败的茅屋残檐,不足以御寒。
一连找了几个村落,都荒无人烟。
乐咪咪自昨晚就未曾进食,加上连场恶斗,早已经筋疲力尽,靠在路边的枯树上抬头看看天,心想那么急的河都淹不死我,总不会就此冻死在这路上。她觉得身体疲累至极,只想闭眼睡上一觉,却不知道不知有多少旅人在这极寒之中一睡不醒…….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之间,似乎有一道温和的热力自背心徐徐传入,然后一股冰凉的液体直灌喉咙,等下了喉头,却如同火一般炙热难当,虽然呛得难受,肚子里却暖和起来,那股暖意直冲脑门,如同火焰一般炙烫了全身的血液!
乐咪咪咳嗽着睁开眼睛,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楚。然而思维却清晰起来,腹中的辛辣和身体的酷寒都感知的一清二楚。
“再来一口。”声音低沉而陌生,同时一个冰冷的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乐咪咪下意识的双手抓住,似乎是个装酒的葫芦。
那葫芦里的酒水入口似冰,离喉似火,虽然辛辣难当,但落入腹中却觉得说不出的受用。
乐咪咪顾不了许多,连灌了几大口,突然手里一空,却是那葫芦又被人收了回去。
“差不多了,再喝就醉得爬不起来了。”那声音透出几分笑意,“我这‘离喉烧’劲头十足,便是一等一的好汉子,也只能够连灌三口。再多就醉趴下了。“
半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飘摇而下,触及肌肤,却带起一丝炙痛。
“…….离喉烧……..“乐咪咪的舌头不知是冻得麻木了,还是醉了,有点不听使唤:”这酒…….还有点意思……“而今眼前一片模糊,而味觉却比平日里更为灵敏:”入口似冰,离喉似火,好一个‘离喉烧’。”
“看你小小年纪,倒有几分酒量,”那人哈哈大笑:“刚刚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便只惦记着酒,哈哈,你这小朋友倒是很合林某的脾气。”
他起身解下身上的披风,向乐咪咪一展:“北地苦寒,还是速速换身干衣比较合适。”
“多谢兄台关怀!”乐咪咪听得风声,伸手一揽,将那披风裹在身上,勉力一笑:“既然阎王不收我,也算件喜事,值得喝一场。”
那人闻言扬天长笑,笑声如松涛跌宕,洒脱非常。“今日得遇也算有缘,若非林某有要事在身,便与你觅个去处喝它几百杯!“
乐咪咪听其吐呐间气息绵长,分明身付上乘武功,加上言谈豪迈洒脱,心想必然是位慷慨豪迈的英雄人物,心中欢喜:“兄台用这离喉烧救我性命,本当敬上三大碗,聊表寸心。只可惜而今双目一片茫然,无缘识得兄台,来日纵是相逢,也只怕眼拙不识得兄台。”
“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人扬头饮了一口酒水:“小朋友既然识得这‘离喉烧’滋味,便自然识得林某。”话音未落,人已经飘然远去.
乐咪咪眼前依然模糊不清,但比之刚才也已经好出许多。朦胧中看到一个巍峨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蓦然生出几分惆怅………
那披风宽大无比,乐咪咪伸手扯紧披风,将自己裹了两圈。湿衣如裹冰,寒风依旧凛冽,但有了这件披风总胜过先前。
待到视力渐渐恢复,才发现原来刚才飘摇而下的却是一场细雪,来得快,散得也快,只在残辕断墙上薄薄的覆盖了一层,便随风而逝。抬眼望去,遍地一片素白。
乐咪咪轻叹一口气,心想长这么大也从未看过雪景,而今得见也不知是否幸事,倘若不是那人的离喉烧,只怕埋葬自己的便是这场飘逸的细雪了………
也不知道那人是谁,自称林某,那便是姓林的了,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定当相报。
摸摸怀中藏着的羊皮,辩明方向,继续源河而上,纵然是寒风扑面,也不能阻挡她半分!
这般行了数里路,终于越过高坎,远远的看到一个小小的院落,虽然只有相连的两间茅舍,而周围却用篱笆围了不少土地,及目一片素白,却是积雪覆盖,只是不知道那积雪的沟隅中种植了什么果蔬,可耐得这风雪苦寒。
乐咪咪喜上眉梢,心想有这小苑,便有人家,总算可以换得一身干衣。正要飞步而去,却听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响,如同春蚕嚼桑一般,举目一望,不由脸色一变!
只见数百丈外一条暗红的河流正朝这边蜿蜒而来,乐咪咪的眼睛何等聪颖?早识得那哪里是什么河流,分明是月前在扬州城郊见过的铁甲火蚁!
乐咪咪早见识过这蚁群的厉害,哪里还敢耽搁,慌忙觅了棵高树藏身,让过蚁群。
蚁群浩浩荡荡而过,暗红一片在雪地里尤为醒目。待到近处,果然看到一乘滑竿由远及近,在前面吹笛引路的正是那被称为蚁奴的苗家小女孩儿!
乐咪咪心想这火蚁姥姥不是一早就北上了?当日柳生赶去开封报信也只为这一行人,怎么现在才走到这里?
是了,要控制这么多蚂蚁,行程自然会有所延误。想这蚁群凶残成性,这一路上不知道又害了多少性命……..
想到这里,乐咪咪突然暗叫一声不好,看那蚁群去向似乎便向着那小苑而去!
那苑中若有人畜,只怕难逃厄运!
乐咪咪心头一凛,心想见死不救岂是侠义中人所为。就算制不住那蚁群,也当早早通知那苑里的人躲开,免得再有人命伤亡!
此念一生,乐咪咪一声清叱,一跃而起,盘丝卷激射而出,正中远处高崖,借着这一弹射之力,自蚁群上方飞掠而过!
几起几落已然赶在蚁群前面,举步飞奔,向那远处的茅舍而去!
奔至近处,只见那茅舍篱笆简陋古朴,苑中苗圃低矮却整治得井然有序,只是积雪颇厚。
苗圃中有一人背着身蹲在地上,正用一把木勺舀了半勺雪屑挥洒浇灌,布衣荆杈,华发如雪。
“婆婆,这里很危险!”乐咪咪心知蚁群顷刻便至,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空翻落在园内:“你先随我躲避一下!”
“你叫我婆婆?”那人幽幽叹了口气,倒是没有被乐咪咪的举动惊到,起身缓缓的转过身来,却是个面目清丽的青年女子,观其眉目,不过二十七八,而满头白发皎皎若岭上初雪,难怪乐咪咪会错把她当做老妇人。
乐咪咪不由一呆,暗骂一声蠢才,观其发饰,并非已婚妇人所梳的发髻,身形端丽挺拔,哪里象是风烛残年的老妇?
“这位姐姐,实在对不住,我一时眼拙看错了……..”乐咪咪转头看看渐渐接近的蚁群,急道:“有很多吃人的蚂蚁过来了,形势危急,姐姐先行避避。”
那白发女子闻言似乎并不以为意,只是舀起半勺雪屑继续挥洒在苗圃中,淡然说道:“祸福由天,岂是人力所能避得了的………”
乐咪咪见她淡然自若的神态,心中焦急,心想这年头怪事忒多,居然有这般不怕死的人。
想来定是幽居太久,没见过多少世面,不识得这铁甲火蚁的厉害。情急之下道声得罪,上前一把拉住那女子的手臂向园外飞奔!
那女子虽然大不情愿,却拗不过乐咪咪,只得随步跟上,刚出了苑门,却听得沙沙作响,一望之下只见一片猩红!
却是那蚁群来得好生迅速,转眼之间已经将小苑团团包围!
乐咪咪暗叫不好,这小苑立于旷野之中,周围并无大树高崖,而今身陷蚁群,不知如何逃出升天!
她自持武艺在身,将那女子护在身后,却是心急如焚,没有半分主意。
“回园子里去!”那女子冷声说道,居然全无半点惧意。乐咪咪心想也没其他办法,只得随了她退回园中。
说也奇怪,那蚁群来势汹汹,却不知为何在这简陋的柴门口裹足不前,跃跃欲试,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怎么会这样?!”乐咪咪顺手掩过柴扉,惊喜交加,却见那白发女子淡然一笑,说不出的娟丽。
“无论那铁甲火蚁如何彪悍,就算能够倾覆城池,也不见得进得了我这柴扉荆园。”那白发女子转身缓缓走向茅舍,声音清雅:“看你冻的脸面青紫,还是先进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乐咪咪心知必定是遇上了一位奇人,不由心头一喜,快步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