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咪咪虽然不再追究归掌柜，但实在难以面对，本待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却听得那小乞丐一声悲泣，叫的却是一句‘娘亲’。心中不由一痛，眼前仿佛又出现了自己母亲在冰天雪地里生下自己的情形，那一步却是再也迈不出去。索性转身回到条桌旁，沉声问道：“小鬼，那姓赵的怎样害了你家人？说出来我帮你做主。”

温柔转头看着乐咪咪，恍惚之间好象觉得她突然间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决定和主张，不再是先前那个只知道嬉戏玩乐的刁蛮女孩。

诚然，成长有时候需要经历许多才能达到，可有时候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小乞丐卷缩在条桌上只是抽泣，细小孱弱的手臂上交错累叠的新伤旧痕令人不忍再看下去。不难想象这个孩子经历过怎样的苦难。

乐咪咪暗自叹息，心想平日里老是听到两位父亲谈论国家大事，说什么胡驽凶残，朝廷昏庸，黎民受苦，倒也不以为意。而今闯荡江湖，随处可见难民流离失所，就连这小小的孩子也倍受其苦，更何况小小年纪就背负着至亲血仇，其中的辛酸血泪更是令人喈叹。她乍闻亡母死因，心中本就激愤，对这小乞丐更是生出一分同命相怜的亲厚，寻思着要为他做点什么：“你先别哭，你不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始末，叫我怎么帮你？”她伸手将那小乞丐扶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乞丐本就甚是机灵，先前见乐咪咪轻轻松松就打发掉了那恶人，小小心中早就把乐咪咪当成神仙一般的人物，而今乐咪咪主动提出帮他，越发觉得亲厚，也不似先前认生。“我……我叫汤圆……”他怯生生的回答道。

他的名字叫汤圆，因为他还有个姐姐叫汤芳。

家住滑州城，父亲本是滑州员外郎，一家人原本过得富足宽裕。不想去年金兵攻陷开封，一路南下，将战火烧到了磁州，滑州城也倍受波及荼毒。逼于无奈，他们一家只得收拾细软迁徙南方。

不料在路上遇到些兵败的游勇残兵，居然行那强盗行径，将所有财物细软掠夺一空。不想正好遇上那赵齐仁。三拳两脚打走了行劫的几个游勇。

汤圆一家本以为遇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谁知那赵齐仁垂涎汤芳美貌，早已起了歹心。纠缠之下将汤圆爹娘杀害，汤芳不堪受辱咬舌自尽……

所幸汤圆被踢的晕了过去，赵齐仁以为他已经断了气，才逃得性命。从此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行乞来到扬州。

两天前在天香楼外行乞，正好看到杀害他父母，逼死他姐姐的凶手，就一直暗中跟着，趁人不注意，偷了刀铺里的匕首，伺机复仇…….

而后发生的事情便如乐咪咪先前所见。

乐咪咪见他小小年纪便有此举动，心想这小鬼倒是有几分血性，只是这般冒冒然找上那恶人寻仇，实在太过莽撞，刚才要不是出手及时，只怕这小鬼现在果真做了鬼了。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乐咪咪愤愤言道，“早知道那家伙这么坏，那一针就应该射他咽喉。”她向汤圆伸出手掌：“拿来……”她的眼光落在一直紧紧拽在汤圆手里的那把匕首。“我帮你报仇！”

温柔心里一紧，虽然明知那姓赵的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是毕竟事关人命。这样草率行事似乎有点不妥，正在思量如何劝解，却听得归掌柜沉声道：“你不能去！”

乐咪咪心头蓦然火起，冷笑道：“你算哪根葱？！谁要你管我的事情！”她本来就对归掌柜心有芥蒂，刚才归掌柜一直在一旁不言不语倒还罢了，这番言语冲撞，又挑起了她心里的火头。

归掌柜惨然一笑：“我没有资格管你，那赵齐仁是个草包货色，但他老子赵鹏飞到底是一派之尊，虽然算不上什么一流高手，但以你今时今日的武功恐怕还不是他对手……”

“哼！”乐咪咪冷哼一声：“这般不入流的人物，本姑娘从不放在眼里！”她转头斜睨归掌柜一眼：“既然应承这小鬼，就算不能力敌，本姑娘自然会另想办法。总不成学那缩头乌龟！”

被乐咪咪一阵抢白，归掌柜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无半点血色，面皮微颤，半天才冒出一句话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你娘……但是你娘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去冒险……何况你的手是干净的……不要粘上血腥弄脏了……”

手上染血可以用水洗去，但是心里的阴影却是无法洗去的。

乐咪咪初涉江湖，从未伤过人命，哪里明白归掌柜的一片苦心？只是提到自己的母亲，心里再也刚直不起来。

“这些事情原本不用你自己动手……”归掌柜见她不再言语，长叹一声：“城西有座城隍庙，只要在那城隍塑像背后垒上四颗小石头，三下一上，自然会有人帮你。”

乐咪咪心中一动，“是什么人？”她出道不久，对于江湖上许多事情和规矩都知之甚少，不由得好奇之心大起，先前的情绪激荡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温柔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还是她舅舅有办法，总算转开了她的注意。倘若由她大小姐脾气发作，搞不好真的就这么抓了匕首去找那恶人……

归掌柜眼中露出几分萧杀：“专门杀人的人……杀手！”

什么是杀手？

杀手就是专门杀人的人。受雇杀人，然后从雇主那里获得报酬。

或许很冷酷血腥，但是这也只是他们的工作而已。即使被杀的人他们并不认识，更无深仇大恨，但是他们依然会毫不犹豫的要他的命。

乐咪咪并不十分懂得杀手的定义，只是莫名的激动起来。

从小到大，只是从沈笑那里听过许多关于杀手的故事，还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见识过。在她心目中只知道杀手是一种很神秘，武功很厉害的人群，象她这般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哪里知道杀手的残酷和可怕？只是单纯的憧憬着，就象在憧憬一个传说。

“我们马上去！”乐咪咪兴奋的扯了扯温柔和汤圆，不想用力过大，把汤圆从条桌上拉了下来摔了一交。

那汤圆小小年纪，但是性格颇为坚强，虽然这一摔摔的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倒是紧咬牙关不哭不叫。

乐咪咪心中欠然，随手在“冰至如归”店门口的草把上摘了一支冰糖葫芦塞在汤圆手里。那汤圆紧紧捏在手里，虽然已经饿了许久，却不塞到嘴里，只是眼中露出热切的神情，竟是催促乐咪咪带他速去。

温柔见汤圆这般情状，心中感动：“咪咪，你就快带他去吧。我腿脚慢，慢慢跟来就是了。”

乐咪咪点点头，将手搭在汤圆肋下，施展轻功飞掠出去。汤圆身子瘦小，携他同步倒不吃力，加上乐咪咪心中激动，只想快点见到传说中的杀手，不知不觉已经纵出几百丈。

温柔见她身影消失在街尾，转身看着归掌柜，见他满腹心事的样子，倒是几分可怜：“你……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太自苦了，凭吊往事暗自伤神也是于事无补，不如放下吧……”说罢转身离去。

归掌柜脸上的神情乍悲乍喜，晃若一天之间老了十年，独自咀嚼着温柔离去时的话，怅然一笑：“放下？……如此这般又如何放得下……”不觉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城隍，起源于古代的水庸的祭祀，为《周宫》八神之一。

“城”原指挖土筑的高墙，“隍”原指没有水的护城壕。

古人造城是为了保护城内百姓的安全，所以修了高大的城墙、城楼、城门以及壕城、护城河。于是城和隍被神化为城市的保护神。

道教把它纳入自己的神系，称它是剪除凶恶、保国护邦之神，并管领阴间的亡魂。

自晚唐之后，各地方多以去世后的英雄或名臣奉为城隍神，以此怀念曾经荫陴一方的英烈贤臣。

扬州自古以来便属富庶之地，是以城西的城隍庙兴建得甚是堂皇。

诺大一座城隍古庙，看不到半个善男信女，只有一个干瘦委琐的老庙祝伏在门口的签桌上打盹。

若非此时正值兵荒马乱，香火也应该异常鼎盛才是。

乐咪咪瞄了瞄昏睡的老庙祝，拉了汤圆蹑手蹑脚的摸进城隍庙，转过影壁进了正殿。

正殿之中祀奉城隍大神，两旁分列八大将、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钟鼓神以及十殿阎王、十八司等地狱塑像，个个神情肃穆。只是门前冷清，想来是许久没有供奉。

那这大神金身塑得面如冠玉，甚是潇洒，却不知是供奉的哪朝哪代的先贤。乐咪咪左右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正中的城隍大神身上，心想这神仙生得好俊，蓦然心头突然闪过一张懒洋洋的脸来，却是那见一次骂一次的柳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