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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丝竹班子早起了个调子,靡靡之音充斥在这四面花楼之中,无疑是给情绪亢奋的人们多了几分刺激。

很快,浓妆艳抹的鸨母走到了花楼中央的厅堂中心,向四周花楼的金主们一一道了个万福,便开始今晚的压轴好戏。

这鸨母姓秦,世人都称她为秦嬷嬷。

秦嬷嬷是个精明的女人,数十年的风尘生涯不仅带来财富,也磨练出超凡的经济头脑。比起其他青楼来说,顾盼居并非独沽一味,除了本行的皮肉生意,还垄断了全扬州城饮食业和酒业。任何一个到扬州的人都知道,顾盼居有全扬州城最上好的美酒佳肴和最消魂的美貌佳人,然而经常出入顾盼居的脂粉客却知道,这里还是全扬州城最大的地下赌肆和竞宝行,每天都有大量的金钱和珍宝在这里流通展示。而且在这里甚至还可以买到历代朝廷的禁品-------五石散。

“酒”、“色”、“财”、“气”无疑是天下男人的心头好,顾盼居当然是众望所归,成为最大的销金窝。据说即使是刚刚跻身帝王之列的赵构,也是顾盼居的常客。

秦嬷嬷舌灿莲花声音甜腻,一上来自然是把今晚要竞买的宝贝温柔夸了个十足十。

温柔忍耐着作呕的冲动,听着秦麽麽在吹嘘着自己的容貌才气,自我感觉就和屠夫在吹嘘待宰的猪没有任何分别。

偶然间抬眼望去,只见一片贪婪猥琐的浑浊眼光,心头不由得颤上几颤,到后来连秦嬷嬷在说些什么,也都听不进去了,只是满腔的愤懑难以言喻……

忽然间,身边的丫头低声提醒:“柔姑娘,可以开始了。”

温柔乍然一惊,放才强收心神,手中琴弦轻抚,楼下的丝竹班子已然起了个《后庭花》的旖旎小调,婉约的转了两转,到了温柔手下,却琴弦急转,忽然间抛出些许铿锵之音,顿时将楼下的小调压了下去,继而起了个《青衫湿》的调子,温柔满眼悲愤,一股清音自喉头而发:

南朝多少伤心事,

犹唱后庭花。

旧时王谢,

堂前燕子,

飞向谁家。

恍然一梦,

仙肌胜雪,

宫髻堆鸦。

江州司马,

青衫泪湿,

同是天涯。

这首词本是被强留在金的大宋使臣吴激所做,乃是目睹汴京城破,宋室宗亲被掳至金国之后的种种不堪遭遇之后所作,满篇皆是哀悼亡国之愤,字字泣血。

这流金阁中本有不少文人显贵本也是自汴京迁逃而来,自是知道这词的出处,而今在这烟花买醉之地放浪形骸之时,被一个风尘女子演绎出来,便如当头棒喝一般,惊诧之后,回顾前尘往事,犹如被人揭下遮羞布一般难堪。先前笼罩在这温柔乡中的淫逸之气顿时削减不少。

不过也有不少纨绔子弟觉着扫了兴头,嘘声四起,以示不满。

秦嬷嬷见势不好,忙出来圆场,几句风情话儿一转,又将全场的气氛带了回来,眼见温柔这等表现,自然知晓这女子生性倔强不会遂了一干寻欢客的意,而后原本准备的余兴节目也就不再提,直接进入了竞标的主题。

货物已然摆上了台面,下一步便是以各厢房中的恩客们投出的花标来定温柔的身价。

起价两百两,各厢房中已然事先发放了各色绢花,一朵便是加价十两,到最后谁抛出的绢花最多,今晚便可抱得悬桥上的美人归。

楼下的丝竹班子又卖力的带起了《后庭花》的旖旎小调,随着调子的婉转游弋,那四面花楼的几层围栏边已然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花雨。

温柔双眼早蒙上了一层水汽,面色却是既悲愤又无奈……

在众人的喧嚣斗气声中,围栏下的地面上早围出了一个由绢花垒成的方框,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秦嬷嬷眉开眼笑,默默盘算着今晚的进账,只待那小调终了,再着人计算绢花数目,也就可以确定花落谁家。

《后庭花》余音未绝,忽然间只听一声轻响,一朵绛色绢花携着一股劲风飞射而至,“哆”一声插在悬桥的栏杆上!

那绢花内仅有细如发丝的铁丝定型,却能射入密致的木质栏杆之中,确实匪夷所思,最奇怪的是绢花的花茎上还穿着一大叠银票!

随侍温柔身边的小丫头倒是伶俐非常,快步上前将绢花和银票都取了下来,一溜小跑已然到了楼下,转交正在招呼小厮清算地上绢花数目的秦嬷嬷手上。

秦嬷嬷见得这叠银票,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顿时清亮起来,诚然,很少有人看到面值五百两的银票还不会眼前一亮的,何况这还是一大叠!

“不用数了……”秦嬷嬷喝退正在忙碌的小厮们,施施然走到厅堂中间,高举那朵绛色绢花扬声道:“今晚我们柔儿姑娘的东床娇客可是定下了,不知道是哪位王孙公子这般抬举,以五千两博佳人一笑?”四方的寻欢客听得这般言语不由哗然,扬州本为富庶,不过以五千两来买一夜春宵的,却不知是何方的贵人。

左面花楼四楼中间的那间厢房的花窗口露出一只捻着绛色绢花的手,在窗边象征性的摇了摇,又懒洋洋的收了回去。

秦嬷嬷自然心中有数,招呼手下的歌姬舞姬厅中献艺,丝竹声声悦耳,也算小小安抚一下其余未能标下花魁的寻欢客。

那捻花之人此刻已经将那朵绛色绢花抛在一边,斜倚在那张有着精美雕花的檀木榻上,眯缝着醉眼,一边浅酌身边的美貌佳人斟来的琼浆玉液,一边品尝纤纤玉手剥出的新疆马奶子葡萄。

他是一个很懂得享受的男人,锦衣玉食,香车美人,他都喜欢,也甚是精于其道。

他的风流阔绰在扬州的烟花柳巷中街知巷闻。

很多人说,如果是在喝花酒的时候遇他,会庆幸遇到此道的行家,可以玩出别样的火辣气氛。但是如果在别的地方遇到他,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缠在他腰间的那把软剑带着很重的江湖味。

倘若随便在人堆里拉一个江湖汉子出来问,而今的江湖中年轻一辈有谁的风头最劲,得到的回答基本上是带着韵脚的一段顺口遛:

“碧眼的麒麟,铁血的刀,穿花的蝴蝶,胖子的袍,苦瓜的脸面,候爷的萧。”

要问里面最难缠的是谁,却是排在第三位的穿花蝴蝶柳浪生。

为什么呢?

因为碧眼麒麟贵为一帮之主,大小事务劳心劳力,你只要不是犯到他手里,也不至于如何头痛。

铁血神捕的刀虽然犀利无匹,但毕竟是公门中人,你只要不作奸犯科,也不太可能会遇上他。

而那只难缠要命的穿花蝴蝶,则是无论忠奸善恶,都有可能遇上。前提是有人出钱买了你的人头,而碰巧那只蝴蝶把钱收下了,那么,躲固然是躲不掉,反抗也是无用,就算你再舍不得那颗头颅,也只好和它永别了。

因为这样的行当钱来的很快也很多,所以柳浪生花起来也丝毫不痛心。

这会儿一掷千金买得美人一笑,也许走出这温柔乡时已经荷包空空,一个子也没有。

他喜欢这样花钱的感觉,不留余地,淋漓尽致,至于明天如何,懒得去想。

因为一个杀人的人,被人杀也是意料中事,对他而言,最为烦劳的不是没钱,而是人死了钱还没有花完。

当身后的雕花门格朗一声关上的时候,立在门边的温柔心头一紧,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几乎完全贴上了身后那扇雕花门。

这是她第一次和父亲以外的男人单独同处一室.女性独有的敏感让她觉得很不安,她无法想象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或许是她无法忍受的不堪。

温柔知道自己的命运,自从沦落风尘的那天起,她明白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身份娇贵的尚书千金,而是一个活着都会令亡父蒙羞的风尘女子。

她也不是没动过以身殉节的念头,但自国破家亡历劫以来,她残存至今的性命却已然盛载了许多人的期盼,父亲、那些为保护她而妄自送了性命的护院……

这条残命已经不是说放弃就可以放弃的了。

不可求死,便得遵循游戏的规则。

她也明白身处欢场,想要守身如玉简直是不切实际的妄想。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用一万五千两买断了她的人生,让她脱离了人尽可夫的命运,也许她应有几分感激,但此刻更多的是畏惧。

“你就打算一直贴在那门上?”柳浪生懒懒的笑了:“难道你们嬷嬷就这么教你伺候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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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馆幽话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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