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已经顶到了嗓子眼，随时都会失态地大叫出来。此刻强撑着，是因为前夜的经验，想着那恶鬼也许会是怕人的。

不过恍然间，林墨弦意识到，前夜恶鬼逃遁，只是因为它要杀的不是自己。

但是今晚呢？

门开了。

里面是完全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恶鬼就隐匿在其中。

虽然害怕得厉害，林墨弦还是鼓起勇气慢慢地往里走去，手中的刀不敢有丝毫松懈。

还是想看清恶鬼的面目。

走到屋子的门口，依然什么也看不见，里面与其说是黑暗，不如说是完全空洞的虚无，什么都不存在，就像通往六道轮回之路的入口。

此刻才发现，不仅是红色的眼睛，就连此前那个刺耳的声音也已经消失。

恶鬼好像又遁匿无踪了。

步入屋中，勉强摸索着前行，却都抓了空，真的像是空无一物。

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屋子内好像没有了墙壁与门的界限，变得无边无际。一直走下去，也没有尽头吧，林墨弦心中想着。

这间屋子难道是连接某个地方的通道么？

就这么一直走着，已经再看不到一丝光亮，再回头，之前的门也不见了。完全被黑暗所包裹，分辨不了方向。

黑暗中又不时地传出了奇怪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又像是许多人在低声碎语。无法辨清声音的出处，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会儿觉得很遥远，一会儿又觉得就在耳边，仿佛有无数眼睛正在窥视着自己。

用手摸索，还是什么也够不着，这种不踏实的感觉更增强了心中的恐慌，长时间的黑暗遮蔽，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双脚却像是被下了咒语般，一刻不停地向前走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刺眼的亮点。

是出口吗？

林墨弦有些回过神来，身旁的声音变成了嗤笑。

咿咿咿咿咿咿……

又好像是在哭。

林墨弦置之不理，双脚像是被鼓励一般迅速了起来，随着步调加快，那些声音也愈加密集，像涨潮时的浪一波一波拍打着林墨弦的耳膜。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很难听。

终于看清了前方光亮的来源，果然是一扇打开的门，有光线照射进来。

外面会是什么？顾不上多想，心中着急地想要摆脱这永无止境的黑暗，生怕再多待片刻，就会发疯。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响，频率也越来越快，渐渐汇集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啸叫之音，震得人头疼欲裂。连绵的声浪如同一道音律之墙，阻隔在林墨弦与出口之间。

林墨弦拼命用手死死的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越来越狂躁。顷刻间，声浪冲到了顶点，像一把尖锐的利刃，直刺人心。耳膜已经破了，捂着耳朵的双手从指缝间流出血来。而那声音却仿佛胜利般的更加放肆，更加丧心病狂的直捣人的心神。

再有片刻迟疑，恐怕性命也保不住了。林墨弦双目一闭，凝神屏气，双脚发力，向前疾冲，也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竟穿破重重阻障，进入了那扇门中。

尖锐的声音倏地全部消失了。

耳中传来夏蝉的鸣叫，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明亮得有些过头，叫人无法直视，斑驳的影子把林墨弦静静地遮盖起来。

炎炎夏日，居然有一丝难得的清凉之意。

原来是回到了庭院之中。

林墨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并未流血，似乎刚才所发生之事，完全是场梦境。

丁意昂靠坐在回廊之上，穿得还是那套丝质袍衫，摇晃着酒壶，看着自己微笑。

“林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刚才匆匆奔跑而出，所为何事？”

说出来，一定会被当成疯子吧。

之前明明还是夜里，这会儿却已到了白天，难道已经过了整整一夜？

“没什么。”只有随便应付一下了。

“先生可是见到鬼了？”丁意昂又问道。

林墨弦一怔，如果是梦，他如何知道的？

“丁大人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些无聊的流言罢了。”说完，又嗤嗤笑起来，“说是武威府第九个被恶鬼所杀之人，今日便要出现了。先生不也一直期盼着这天的到来么？”

眼见着那笑容，渐渐僵硬起来，变得越来越诡异。

“先生的身子，是怎么了？”

身子？

听到丁意昂的话，林墨弦低下了头。

颈部以下，只有一些残碎的血肉附着在骨头之上，身体已经破碎不堪，看上去像是被啃食过一样。

居然没有痛楚的感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林墨弦想起了此前密不透风的黑暗，那些怪异的声音果然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所谓恶鬼，是会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吃人的。”丁意昂一面说着，头却忽然不经意地滚落下来掉落了下来。宽大的衣袍中，只剩下了血淋淋的骨架，一个影子躲在里面，正津津有味地撕啃着。

那影子回过头来，看不清样子，只见一对红色的眼睛。

此前一直压抑在嗓中的恐惧，到这一刻终于完全爆发出来。

林墨弦疯狂叫喊，撕心裂肺的喊叫回荡在庭院之中。

不过，心肺其实已经都没有了。

一声大叫。

林墨弦坐了起来。

四周还是黑暗，却不似之前的密不可破，能依稀辨认屋中陈设，透过纸门，似乎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

原来只是个梦。

轻轻舒了一口气，再看看屋中，却发现丁意昂已经不见了。

推开门，只见丁意昂坐在走廊上。

不知什么时候，丁意昂竟独自起身走了出来。

没有了之前酒后的随意，两个人好像又回到了简单的关系之中。

“长夜漫漫，大人为何不睡？”林墨弦问道。

“因为我在等。”丁意昂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

“大人在等什么？”

“等一件事情的发生。”

不想说么？于是林墨弦也不再多问。

“在下可否与大人一同等待？”

丁意昂抬起头来，面色如灰，却还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丝微笑，伸手作了一个邀约的手势。

“先生，请。”

林墨弦随即坐了下来，与丁意昂并排靠着。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林墨弦说，“你我都被被恶鬼所食。”

丁意昂却似乎毫不意外，连头都不曾偏过一下。

“如果在下告诉先生，那并不是梦呢？”话音未落，丁意昂把手指向前方，“看，来了。”

黑暗之中，一个身影踏着清冷的月色缓缓慢条斯理地向欤筑走来，同时还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好像很多人在低语。

那是什么？

“有些事情，本早该让先生知道的。”丁意昂说着。

随着身影逐渐地靠近，一幅不可思议的图景展示在了林墨弦眼前。来者仿佛是将军忌廉，说仿佛，是因为此刻的忌廉，已然没有了人的模样，赤裸着身体，肩部的两侧分别长着两个头颅，仔细一看，居然是忌行和竧橼夫人，两个头颅还是活生生的，偶尔与忌廉耳语，一个大笑，一个悲哭。

忌廉的下半身也并非双腿，而是八个人的赤裸半身所组成的肉块，八人面目分明，有男有女，皆以手支地，形成了一个圆，十六只手臂同时划动，如同百足之虫一般，可以迅速前行。八个人虽然成了忌廉的腿脚，却仍存有意识，彼此间互有言语。忌廉身居其中，身形却不似此前高大，但恣意妄为的神态，却仍然让人感受到了恶鬼将军的张狂。

这番诡异混乱的景象，看得林墨弦却是要吐了。

那身下为足的八人，恐怕便是此前为恶鬼所食者吧。

丁意昂拍了拍林墨弦的后背，“先生何其所幸，能见到将军的真身。”

“原来恶鬼的真面目就是忌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