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七七忍不住作呕，她慌忙伸手捂住嘴，却还是没有忍住把昨晚吃的东西吐在了手上。狼狈不堪满头冷汗的姚七七颤抖着将手上的脏污偷偷用餐巾擦去，与此同时，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远处的女鬼。
“那么现在呢？你的心，比七十五年前，平静了么？”林未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双手沾了鲜血之后，对他的恨意消失了？”
“没有！没有！我永远恨他！是他把我变成了今天的样子！”那女鬼对着玻璃，玻璃里却无法倒映出她的影像。
“让你变成这样的人，不是唐季珊，是你自己。”林未说，“没错，他对你的死，存在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可以说，你的命是他一手夺走的，如果不是他另结新欢、如果不是他太过自私，甚至只要他稍微有一点点做人的良知，在脸面和抢救生命面前，选择后者而不是前者，你都不会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是在于你自己。如果不是因为你贪恋那一点依靠男人的感觉，又怎么会一错再错？唐季珊并不爱你，在张织云给你写那那封信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她的现在，是你的将来。为了一个并不爱你的人，你徘徊在人世久久不肯投生，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的痛苦，而那个你恨的人，却早已经进入了下一次轮回，这样做有意义么？”
女鬼凄厉一声哀鸣，说道：“你的意思是，错都在我？”
“我的意思是，生与死，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而无法消灭的恨，才会让人陷于万劫不复的泥潭永远痛苦。你难道希望自己永远就这样生活在暗无天地的地方，寄居在那一只破旧的灯里？一个女子的灵魂，无论是生是死，都不应该受冷寂与孤独的苦。尤其是你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林未的声音，那么温柔，和他平时对待姚七七的态度，截然不同。
仿佛他对着的，并不是面目狰狞浑身恶臭的女鬼，而是林未的爱人。
“玲玉，”林未说，“好好活下去。去黄泉，喝下你七十五年前，就应当喝下的水，忘了今生所有的事，开始新的生命。”
女鬼空洞的眼中，留下了两行粘连着皮肉的血泪。
“已经有七十五年了，没有人这么温柔地叫我的名字。”女鬼的声音，缓和了下来，“你是佛，还是菩萨，为什么看到我不害怕？”
“我只是个人。”林未回答，“我不怕你，是因为你的心底，还有人情。”
“如果我可以早一点遇到你，也许我会早一点悟。”女鬼说。
“任何时候，都不迟。七十五年，对你来说，是漫长的煎熬，可是对于苍茫宇宙来说，只是过眼云烟。”林未说。
“现在的我，双手已经沾满血腥，一定会受到冥府的审判。也许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女鬼说。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林未说，“你是否还记得自己十六岁时的样子？”
女鬼呜咽着说道：“我记得。我记得第一次遇到张达民时，那时的我。”
“张达民还是爱你的，尽管他是个无赖，至少他曾经真心爱过你。他这一辈子，遵守了他对你许下的诺言，从来没有把你的身世，告诉过任何人。”林未说，“放下吧，忘记那个曾经的自己，才会有新的开始。”
“能帮我一个忙么？”女鬼说。
“请说。”林未说。
“请把这一只灯烧毁，把灰烬撒到大海里去。可以么？”女鬼说。
“我一定照办。”林未说。
女鬼说了声谢谢，她站在窗台边，身上的腐肉片片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再之后，白骨隐没不见，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是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
曾经是一个时代的女神。
阮玲玉。
姚七七看着她，呆了。
所谓的绝代佳人，正是如此。
那眼波流转间，是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妩媚，混合着只有阮玲玉才有的独特的压抑与忧愁，在黯淡的光线里，像一幅静止的画。
那一刻，姚七七分不清这古老的饭店，和这早已离世的女子。
她们都曾经一样，享尽繁华，而如今繁华落尽，只剩斯人独立。
姚七七意识到，这幢楼、这个女人，尽管和这个城市一样，带着风尘的味道，但因为楼老了、她死了，一切便不同了，有一些东西沉淀到骨血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落寞。
姚七七忘了害怕，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心里甚至满是怜悯。
那一刻，她甚至想要走上前，紧紧地抱住这个柔弱的女子，让她的灵魂，不再孤独。
阮玲玉自杀后，唐季珊公布的遗书上留下了千古振聋发聩的四个大字：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一点儿不错，可是真正让阮玲玉死的，当真是人言么？恐怕是唐季珊的冷漠。唐季珊为了不妨碍自己的名声，在阮玲玉吞下安眠药后，舍近求远，耽误了抢救时间，这才令阮玲玉香消玉殒。
比起唐季珊，姚七七甚至觉得那个无赖似的张达民还好一些，至少他这一辈子，都没有把阮玲玉的母亲，曾是他家佣人的事说出去，这是阮玲玉很忌讳的事，很早的时候，阮玲玉的母亲就告诫女儿说，不要把母亲在别人家当保姆的事说出去，否则一辈子在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那是一个沉重的秘密，压着阮玲玉的一生。
姚七七看着阮玲玉，直到那淡淡的影像，消失至无。
所有的灯都亮了。
除了角落里那一盏。
那一盏蒙着尘的灯，静静站在被遗忘的角落里，过了几十年。
陪伴美人的，只有这一盏灯而已。
姚七七的心里，忽然涌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说不清是为了阮玲玉，还是为了天下所有爱错了人，又在爱之中沉沦的女子。
“七七。走了。”在姚七七发呆的当儿，林未已经把事情都跟饭店的人，简略说了一下，并让他们好生看顾那座灯，他会挑一个日子来取灯。
“哦。”姚七七这才回过神，“阮玲玉还在么？“
“不在了。她的灵魂已经变得很轻盈，正在通往黄泉的路上。”林未说。
夜色深浓，月朗星稀，白天再繁华的马路，到了半夜一样寂静。不眠的惟有沿街的霓虹。
姚七七转头看了林未一眼，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问道：“你在想什么？”
“啊？”林未看起来真的出神了。
“想什么呢？”
“哦，没想什么，我在想明天到底是中午还是晚上，再过来吃红烧肉。”林未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啊？”姚七七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他在想这个。
“真的很好吃！”姚七七看着林未的表情，简直就是弱智加痴呆，忍不住指着他的脸，大笑起来。
“喂！你笑什么？”林未转过头看着姚七七，“我还没找你算账！”
“你找我算账？！”姚七七一下子怒发冲冠，“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要找我算账？谁跟我说不恐怖的？！”
“这就恐怖？阮玲玉一直都没有攻击我们。”林未说。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还真是不一般，对着这种……女鬼，当时她还不是美女的样子，你都能这么温柔。你是不是变态？”姚七七说。
“温柔是对付女人制胜的法宝，无论她是人还是鬼。”林未说。
“对了你刚才说，你不怕她，是因为她的心底有人情。那如果她的心底没有人情，只是一个恶鬼，你是不是就害怕了？”姚七七说。
林未笑了笑，没有回答她，而是说：“你知道唐季珊最可恶的地方在哪里么？”
“哪里？”姚七七问。
林未说，“他很懂女人，却不爱女人。”
“看来你对男女之道，也很有研究。刚才听你说的那一番话，忍不住要怀疑你到底是琼瑶奶奶的电视看多了还是天生就是个花心大萝卜？”
“像我这种玉树临风风流潇洒……”林未又来了。
“打住打住！”姚七七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少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也不看看自己长得那副衰样。”
“姚七七。”林未一下子语气严肃，“我警告你，不许进行人身攻击。”
“是谁告诉我要言传身教，平常多跟师父学着点儿呢？我这可是跟你那句著名的我不如猪的理论学来的。”姚七七得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