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馨为卜者的不告而别很是生气,她足足有三天的时间没有跟我讲话,进进出出总是绷着脸。到了第六天,她忍不住问我,“卜者,你不是说,卜者五、六天就回来吗?”我装作不经意地翻着晨报,“他又不是小孩儿,你操得什么心啊,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
话没说完,就听“砰”的一声,紧接着我手上一疼,一个玻璃碴子崩进了手掌。原来,进门的鞋柜上一瓶子水生的富贵竹莫名其妙倒了下来,玻璃瓶子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玻璃碴子四溅。我和苏馨面面相觑,那瓶富贵竹,从卜者来后,总是他在打理。苏馨盯着我,“卜者真的回国了?”
我一时心虚,又暗自懊恼竟然找了这么个烂借口,“是啊,他自己说想回去一趟。”
“你没撒谎?”
“我撒谎干嘛?难道我把卜者藏起来了?”
苏馨一言不发,换好衣服出门了,留下一地的玻璃碴给我打扫。还没等我打扫完,一阵钥匙响,门又开了,“墙薇……”
我一抬头,苏馨一脸煞气,“你说他回国了,为什么没有他的出境资料?”
我一时语结。
“他倒底去哪里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他去探望一个朋友?”
苏馨一把拽起我,我被她的神色吓着了,“你再和我撒谎,我们俩朋友都没得做。要是他去探望朋友,你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说他回国。他到底怎么了?”
我把手从她的钳制下脱出来,“你别那么夸张行吧。”
她忽然一转头,声音有了哭腔,“你明知道,他要出事了,我也不想活。”
我一愣,这是苏馨第一次跟我直白地去表达她对卜者的感情,不过让我茫然的是,她和他仍然不提爱情,但却越过爱情,把生死关联到了一起。“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生死相许。”不知道苏馨这样大条的人,知道不知道这样小女儿情态的词句,如果知道,她会不会拷问一下,这样的生死相许,是不是正是传说中的爱情。
就这样,和冬菇吵架之后的第三天,我和苏馨踏上了去往束海的火车。
束海是福建南部沿海的一个小城,最近几年一直在发展海洋生态旅游,到处都能看到束海的招商和旅游广告。而这个季节,正是去海边消暑的好时候,所以火车上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这还是一条临时加开的旅游特快,每到旅游旺季,束海都会加开这样的旅游特快,解决游客流量过多的问题。毕竟,束海确实是个美丽的小城,传说它四周的环海,海底散落着五光十色美丽绚烂的海底珊瑚,有着世界最美丽的海底丛林。
束海沿海的珊瑚,是造岛的石珊瑚,迄今已在束海发现的石珊瑚已经有八种,主要是锯齿刺星珊瑚和标准蜂巢珊瑚。造岛石珊瑚多数分布在热带海域,而束海位于北回归线上,是中国海和西太平洋最典型的亚热带海域,是石珊瑚生长的最北缘。在闽粤沿岸流、黑潮暖流和南暖流等多种流系所支配下,束海的海底被中国的潜水爱好者们誉为“陆离之国”。
火车离b市渐行渐远,我的心情也慢慢好起来,有人说旅行是最好的疗伤方式,这或者是有道理的,这些日子的阴云慢慢散去,什么鱼锦,什么鱼弱冬菇,什么凶案,什么绣品绣片儿,什么预测占卜,仿佛都从我记忆里慢慢剥离了。与我的轻松相反,苏馨则神色抑郁而沉重,尤其是在她知道黑陀螺的来历后,她总是陷入沉思之中。
对铺的男孩子把苏馨当成学生妹来搭讪,苏馨臭着脸不搭理人家。其实也难怪,脱去警服的她,白t恤牛仔裤,妹妹头,不着脂粉,连神色都因为倔强而显得不谙世事。我打了个圆场接过话题跟对铺的男孩子聊了起来,他叫周鲁粤,是青岛一所大学潜水队的,逢假期和队友及教练去束海潜水。周鲁粤是个很开朗的人,身材很健壮,只是个子矮了点,临睡前他勾行李架上的行李,踮了三次脚尖都没有勾到,好不容易拽到了,反倒把自己的另一个小包拽了下来,直砸在我的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怕他不好意思,拉过他小包上的一个挂件,岔开话题。
“是个杵。保平安的。”
“杵?”
他憨厚地笑笑,从我手里把包接了过去,“我老家是河南的,因为村子里的人经常要下矿井,所以敬杵神……我琢磨着,杵不是往下使劲的东西吗,一砸下来,下面的东西就成浆了。至于对不对,我也不知道。”
《搜神记》里有个关于杵的故事。有一个叫张奋的人,家里大富,后来突然衰落。于是将住宅卖给黎阳程家。程家住进来后,死亡生病的事相继发生。程家又将此房转卖给邻居何文。何文在太阳落山之后,手中持刀,到北堂中房梁上坐定。到二更将尽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人,身高有一丈多,头戴高帽穿黄衣,升堂呼唤传问;“细腰,房中为什么有生人的气味?”回答说:“没有生人的气味。”不一会儿,有一个戴高帽穿蓝色衣服的人,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戴高帽穿白色衣服的人,问话和回答都和第一个人一样。快到天亮的时候。何文才从房梁上下到厅堂,象刚才听到的那样开始呼唤,问道:“穿黄衣服的是谁?”回答说:“是金,在厅堂西面墙壁下面。”“穿兰衣服的是谁?”回答说:“是钱,在厅堂前离井边五步远的地方。”“穿白衣服的是谁?”回答说:“是银,在墙东北角的柱子下面。”“你是谁?”回答说,“我是杵,在灶坑下。”到天亮,何文按次序挖开刚才说到的地方,得到金银各五百斤,铜钱千万枚,并拿过杵用火烧掉,于是这座宅院才清静安宁下来。
因为这个故事,我对于杵神有种奇怪的感觉。以至于半夜做了一个梦,一个长相奇怪的男人,瘦长而邪恶,俯在我耳边,一直说,“活着不好死了好,活着不好死了好。”我象被梦魇一样,猛地醒来,一身的汗。
火车在山野间形势,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远山的轮廓,偶尔有灯光从车窗玻璃射进车厢。苏馨在我上铺翻了个身,对床的周鲁粤在大声地打着呼噜。我心跳得厉害,坐起来喝了一口水,将身上的毛毯裹了裹。这是空调车厢,半夜冷气开得太足,反而有点冷。
就在这时,火车忽然猛地一震,我手里杯子里的水一下子泼了出来。大概三秒钟不到,传来一阵扎人耳膜的尖利的摩擦声,来不及多想,忽然车厢剧烈得颠荡起来,我紧紧地抓住栏杆,行李架上的行李不断在跌落,有人从梦里醒来,在床铺上翻腾,跌在地板上的则开始大声咒骂。不知道哪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喊声,“脱轨了脱轨了……”车厢里顿时乱起来,只是那那一瞬间的功夫,窗户被砸开了,有人跳了出去,上铺的跳下来踩到了下铺身上,有孩子受了惊吓大声哭泣,老公找老婆的,孩子喊妈妈的,乱成一片。苏馨探出头看我,“呆着别动……”我点点头,对铺的周鲁粤正在拽行李包。
火车停了下来,就在这时,车身又轻微震动起来,震动越来越大,还没等我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在“轰隆”一声剧烈地声响之后,我的身体腾空而起,重重地撞在上铺的铺板上,又跌落在地上,随着车厢开始翻转,我紧紧抱住头,在一片混乱尖叫声中,一次又一次地摔打着,疼痛、晕眩、刮蹭、恐惧……
一切终于停止了,睁开眼,发现身边杂七杂八躺着很多人,我挣扎着坐起来,身上虽然疼痛,但没有什么破坏性的伤口。“苏馨……苏馨……”我爬起来四下张望。“墙薇……”我顺着声音摸过去,不小心踩到了谁的手,传来细微的呻吟。
大概火车撞到了什么,车厢的铁皮被撕裂开了,午夜微寒的风吹进来,借着外面传来的光,我看见苏馨靠在车厢壁上。我跌坐在她身边,“你没事吧。”她“嗯”了一声。“我们怎么办?出去还是在这里等着。”她沉默了一会,“你出去吧,找个离铁轨和路基远些的地方,别走远了。”我心里一阵不安,“你怎么了?”她不吭声。我伸手从上到下地摸她,手心一阵温热,“你受伤了?”她笑笑,“不碍事,刚一个小姑娘在我面前,我抱着她,背后撞到了铁皮上,被扎了一下。你呢?”“我没事。”我向她身边靠拢了一下,“对了,我去拿我们的行李包,钱啊证件啊衣服啊都在里面。”她苦笑了一下,“你还惦记着这个,商人本色。”我瞪了她一眼。
半个多小时以后,我们被疏散到外面,从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中知道,火车脱轨了,脱轨以后又跟一趟迎头过来的运煤车撞到了一起,撞击的车厢是8号餐车,9号和10号车厢被甩在煤车上,9号车厢听说当场死了三个,10号车厢就是我们车厢重伤一个,目前还没发现死亡的。又过了一会,附近县城里来了消防队员和武警官兵,不久,急救车也来了,一块翻起来的铁皮刺进了苏馨的左背,医生说她命大,离心脏只有几公分的距离。我拖着行李陪她上了救护车,车里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正是对床的周鲁粤,车子翻转的时候他正好探头去拿行李,胳膊被挤成了肉泥,整个人昏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