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这和鱼弱有什么关系?”
“你这猪头女,这个绣片啊,是夭夭死前从鱼锦那里定制的那件衣服上的……你记得她屁股后那条尾巴不,就是用这个绣片卷起来的。因为当时这个绣片沾了血,我们法医化验的时候就将它剪下来拆线摊平了,结果就是你看到这个图片里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宋江怒杀阎婆惜的故事,和单玉堂和夭夭的故事那么相像?”
苏馨一说,我也觉察出来了。
宋江怒杀阎婆惜是《水浒传》第二十回“虔婆醉打唐牛儿宋江怒杀阎婆惜”里面的情节,阎婆惜是宋江所养的一名歌姬,后来与张三私通,有一次阎婆惜拾到了宋江落下她那里的一封信,这信是梁山晁盖写给宋江的反信,阎婆惜以此要挟宋江,不料最后被宋江杀死。对比单玉堂和夭夭的故事,情节确实非常的相似,想明白这节,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勉强笑,“你就是多心,这不过是巧合,难道你认为单玉堂事先受到了鱼弱的教唆?”
苏馨一屁股坐在床边,“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她可能催眠了单玉堂也说不定,俗话说,男看须眉女看眼,你看她那双眼睛,就不象好人。”
原来她也觉得鱼弱的眼睛太过突兀。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书生,娶了一个独眼的歌姬,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美丽的眼睛一只就足够了。那时想不通美丽的眼睛到底该是什么模样,见了鱼弱以后,才知道女人凭一双眼睛就足可以勾魂摄魄了。这样美丽的眼睛,一只也确实足够了。
临出门,苏馨叮嘱我,“绣片的事,你别跟卜者说。”她揉揉鼻子,“他只是个孩子,哈哈,这种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去逛了一趟沃尔玛,回到大雅斋已经下午2点多了,我口渴的要死,刚倒上水,店门开了。我一抬头,是隔壁鱼锦的冬菇,也不知道她是因为这个名字才剪了这个冬菇头呢,还是因为剪了这个冬菇头所以才被喊成冬菇,反正我挺讨厌她的,她应该也讨厌我,看她脸色臭得象马桶。所幸,她不是来找我的。
“喂,那个,你过来。”她径直走到柜台前,颐指气使地呵斥着。
我低下头假装喝水,卜者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叫我?”
冬菇头翻了个白眼,“你们店的人怎么就没个机灵的?不叫你叫谁?”
我一口水呛在鼻子里,使劲咳嗽起来。
卜者懒洋洋地站起身。
“看好了,这个是什么?”冬菇头冷着脸。
我抬头看了看,冬菇头手里捏了一枚一元的硬币,不是银元,只是我们今天明晃晃的钢镚儿。
“钱。”卜者淡淡地回答。
“屁,钢镚儿。”冬菇头继续臭着脸,“你看好。”
钢镚儿飞速地在玻璃柜台上旋转起来,她用手一拍,“说,字还是花?”
卜者沉默了一会,“字。”
“花,再来。”冬菇头的声音硬得象水泥块。
“字还是花?”
“字。”
“花,再来。”
“字还是花?”
“花。”
“字。三次全错。”冬菇头冷笑道,“老板说了,要是三次全错,就把这个信封给你。”说着,将一个牛皮信封往柜台上一丢,摔门走了。
卜者很谨慎地盯着柜台上的信封,神色淡漠,足足有五分钟,他将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我。我抱着杯子,很不礼拜地盯着他。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将信封倒了过来,一条黑乎乎的象干瘪的花苞一样的东西掉落在柜台上。我凑过去,用手指按了按,象晒干的药材。
“这是什么东西?她给你这个干什么?”我问。
卜者盯着那东西,声音冷漠,“眼睛。”
“什么?眼睛?什么意思?”
他撇了撇嘴,“人的,眼睛。”
人的,眼睛?我将嘴巴张大,“你说这个,是人的眼睛?”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丝嘲讽,“你对人类的器官,一直都这么陌生吗?”
我一时气结,他将东西收好,放回怀里,“别告诉苏馨。”他又顿了顿,“这个,死了二十多年了,过了诉讼期了,你告诉她,她……”
我喝了口水,不小心又呛了一口,这两个人,苏馨叮嘱我别把绣片的事情告诉卜者,卜者则叮嘱我别把眼睛的事情告诉苏馨。什么什么嘛,当我是什么什么嘛。我一时愤愤不平,喝光了水,我又去逛街,所谓眼不见为净,妖魔鬼怪九天神佛,都离我越远越好。
遇到鱼弱,是傍晚的事。那时,我正在女装部试衣服,营业员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略有点呆,总是一愣一愣的,连夸奖人也都使用书面语言,“姐,你穿这个显得非常秀美,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我要是你啊一定买下来,这绝对是个英明的选择。”
我侧着腰身看镜子,鱼弱就是这时捏着手袋袅袅娜娜的从斜后方走了过来。这是我第三次见鱼弱,她每次打扮的都象马上要参加party。她停在我身后不远处,用手托起下巴,从镜子里聚精会神地打量我。
营业员丢下我,很殷勤地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她摇摇头继续看着我。我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回头朝她一笑,“这么巧,你也来买衣服?”
她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讲话,营业员抢先替她说,“这是我们品牌的首席设计师,她经常来这里,听取客户的意见。”
我退了一步,哦,这个竟然就是鱼弱的成衣品牌“石松安卡”。
“这衣服,真不错……”我一时找不到话题。
她端详着我,忽然开颜一笑,冰瓶乍破水浆崩。
“你果然长得很象我一个朋友,以前胡七说过,我还不信,如今仔细端量一下,还真得有三分相像。”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却让人纠结。她说我长得很象她一个朋友,“很象”是什么程度的“相像”?难道“三分相像”就是“很象”?我又想起冬菇头,和信封里的眼睛,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胡七本来就怪,他认识的女人也都怪,我赶紧甩甩头,假装看了看手表,“哦,太晚了,我先去把衣服换下来了。”
“她叫小兔,你没听胡七说过?”鱼弱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传来,象冰激凌,固然甜但是却能从牙齿冷到脚底。
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嗒地走过来,用手在我脸颊上抚摸了一下,眼睛里象有一把小挠子,在我心里轻轻地挠着。
“胡七,那时候很喜欢小兔,小兔比你年纪小很多,个子当然也矮一些,她眼睛很大,象我的眼睛一样,又大……又亮……如果把我的眼睛放到你的脸上,那……就应该是小兔的模样了……可惜……”她轻轻笑了。
我的后背越来越冷,一种强烈的不安让我无法呼吸,我象一条即将窒息的鱼。
一直到她走远,我的身体才仿佛回到了我的控制范围,这几句话,让我几近虚脱。我一个趔趄,那个小营业员赶紧拉了我一把,口气不无羡慕,“她漂亮吧,年纪对这样的女人来说就是个数字,听说她很老呢。唉,我第一见她和你一样,骨头都是酥的。”
我没有反驳。
我的骨头不仅是酥的,而且是冷的。我象坠入了冰窟,象有成千上万支针,一齐扎向我的身体。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鱼弱是个女巫?还是妖怪?或者是因为小兔?小兔是谁?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熟悉?
那一晚,我发了一夜高烧,做了一夜噩梦,梦里千军万马,尸横遍野,我在地上爬,指甲抠着泥,血迹斑斑的爬了一程又一程,我心痛得几乎要化成灰烬,我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他走得快,我爬得急,我哀嚎着,他不肯回头。十指破了痛到几乎昏厥,我就用牙齿啃着草,象虫子一样爬向那个男人。原来死亡是一种慈悲,死亡是大救赎,它可以救赎无穷无尽的苦。我一睁眼,我还在我的房间,苏馨则枕着胳膊趴在床边,我一身的汗,整条被子都湿漉漉的,我忍不住开始哭泣,哭声不可遏抑得越来越大,苏馨吓得跳起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摇摇头,她松了口气,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用这么感动,我就是怕你死了。”
我擦擦眼泪,想起刚刚的梦忽然记起一句话:原来,死亡是那么幸福。
那天开始,我对鱼弱避之不及。幸好有卜者在,我去大雅斋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与我相反的是苏馨,她对鱼弱的兴趣越来越大。有一天,她又带回几张照片,推在我面前,“你看这个。”
“我不想看。”
“不看也得看,你看这个女人的眼睛……”
说到了眼睛,我心里一震。
可是照片上的女人除了眼睛睁得非常大,并没有什么特殊,我心里暗暗骂自己神经过敏。
“这个女人叫王冬,死于2006年6月,死时41岁,职业是电台导播,死因是自杀。”
这应该是个美丽的女人,即使死相极度狰狞,但她生前应该是美丽优雅的,从她扭曲的脸上能看到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她的嘴巴大张着,能看到她洁白整齐的牙齿。
“2006年1月,她遇到车祸,双腿被载货卡车碾碎,肇事司机逃逸。手术后,腿部伤口感染,不能不进行高位截肢。2006年5月到6月,她尝试过吞金自杀、喝花露水自杀等多种自杀方法,但都被救了过来,6月12号,她趁她老公不注意,用一把塑料牙刷插碎了自己喉咙,死得极度痛苦但极度坚决。”苏馨的讲解让我体验到命运的残酷。
“既然是自杀……”
“因为她在死前,用牙刷的断面戳了咽喉三次,所以她家属怀疑她死于他杀,我们才介入调查,但当时从现场勘查和法医检验来看,并无可疑情况,所以就按自杀结案。”
“那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这个案子,是我当时经手办理的,所以细节我很清楚,我记得在她家拍摄照片的时候,拍了一些她床头的一些杂物,其中就有这个……”
苏馨将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她以前应该是一个很爱美的女人,床头仍然有大量的化妆品,而且都是国际大牌,散在化妆品中间的,有一张斜放的卡片,红绿色调的,上面有金色的vip的字样。
“看到这张卡片没有?这个,就是鱼锦的vip卡,我在夭夭的手包里见过。”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勉强自己笑了一笑。
“这个,还是巧合吧。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明天等着自己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