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夭夭的死，我在报纸和电视也见过单玉堂几次，他神色庄严而悲伤，说不了几句话就声音哽咽，被记者追问夭夭的死因，他捶胸顿足，“她是被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残忍地杀害的，我相信警方，很快就会把凶手从严法办。”说真的，这是一个脸上总带着中国式悲悯的男人，很难真的讨厌他或者痛恨他，连殷素素也说，有的男人脸上天生就写着“好男人”三个字，单玉堂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夭夭生前尽管绯闻频传，却并没有多少人找她拍片子，死后倒不少人追捧，不仅有圈内的各路明星，也有一些悲痛欲绝的粉丝，真不知道是假戏真做还是兔死狐悲。最夸张的是，有几个中年大叔模样的粉丝，一直在b市公丨安丨局门口静坐，其中还有一位大叔，举着一副挽联：佳人兮，国之所宝；倩魂矣，玉殒香消。

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苏馨他们很快公布了夭夭的验尸报告。

虽然夭夭的颅骨有裂缝，并伴随有颅内血肿的情况，但真正的致命原因是：缢死，也就是绞死。夭夭尸体的颈部，有缢沟，也就是当时被绳索压迫形成的深沟，深沟两侧有明显的出血点，准确的说，夭夭死于绳缢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当日小胡同的案发现场，树立着一捆柴木棍子，而袭击夭夭后脑的木棍就来自于这捆柴木，缢死夭夭的则是捆绑这捆柴木的粗麻绳。

另一被害人单玉堂颈部也有瘀伤，另外根据单玉堂所说，他挣扎反抗之时被抢劫他们的人用绳子勒住喉咙，但他侥幸地偷生逃过了一劫，可能当时抢劫他们的人误以为单玉堂已死，所以才留下了他一活口。

如今这个社会，但凡是个人，总有自己的交际圈，b市有句俚语，“鱼结鱼，虾结虾，王八结了个鳖亲家。”穷人结识的只能是穷人，单玉堂这样的有钱人难免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而这些达官贵人里难免有一些官大一级又恰好能在案子里说上点话，几天下来，上面就催苏馨抓紧时间结案。在他们眼里，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全，而嫌疑人又不否认自己作案的行径，虽然嫌疑人不是中国公民，但按照“犯罪行为地”标准，应该在我国审判并服刑。

我不知道苏馨顶了多大的压力，我只知道这几天，她每天都很晚才回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一次，我听到她梦里哭泣，喊醒她她躺平了身子不住地流泪，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梦到卜者……被枪决了……我默默无语，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自从卜者被羁留，我又过上以前的日子，早晨9点多起床，10点半去店里，混到6点打烊回家，再没人给我和苏馨做早餐，再也没人给我看店招呼客人。苏馨梦里哭泣的隔天，在店里闲极无聊，心情又不是特别好，无意看到了卜者平日翻看的几本书。随手拿来一本，书名叫《玉石与鉴赏》，印刷质量很差，大部分的图片都不清晰，我翻了几页，忽然在中间一页看到了卜者用水笔随手画的一个小人，这个小人聊聊几笔，象一个可口可乐的瓶子，卷长头发，卡通得很，但这个小人身后拖着一条带流苏的丝绦，这让我知道了这个卡通小人的身份：夭夭。在卡通小人的右边，画了一个骷髅，骷髅后缀了一组数字4272123。我呆呆看着这一行数字，心里砰砰作响。

我和苏馨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卜者……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他每天安淡地在我们生活里存在，以至于我们忘记了那件事，他叫卜者，他也是一个卜者。如果各位看官也想起来了，那么应该记得在我的生命里，卜者就提示过我两次，一次是在去年秋天，他预言过我的生命只剩下十天，但那个预言被打破了，他说有人给我改命；另一次，他用信件的形式给我发了一封奇怪的信，后来被李小希破译成了“双城二四则凶讳小女木祸”一句话。

如果我没有猜测错，那么427，是指4月27这一天，那一天正好是抢劫杀人的案发之日，这三个数字让我认定了2123则应该是晚上9点23分，骷髅代表着死亡，也就说卜者很可能提前预测到了夭夭会死于4月27日的晚上9点23分，所以卜者才会在案发之前说那么奇怪的话，“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人。”他临时吞掉了一个字，在那时候他的眼里，夭夭应该是一个死人了吧。

如果这么看来，那天晚上卜者之所以会留单玉堂和夭夭，不停地端茶续水，很可能是因为他想拖过9点23分，看看能不能救回夭夭一命。但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出了事情，所以在我10点左右忽然惊醒，他看着窗外，一身的落寞。

有不少人总乐衷于算命，希望今天就能知道明天的事情，其实知道了又如何？只能凭添更多的烦恼，更多的无可奈何。在卜者的世界里，多少人是将死未死的尸体，多少事又能有柳暗花明的惊喜？我忽然懂得了他的冷漠，懂得了他身上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沧桑和孤独。

苏馨安排我去见他，他安静地垂着头，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我喊他名字，他抬头看我，然后展颜一笑，“墙薇姐。”

我又忍不住生气，“你没杀人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我无语，一时特别庆幸我自己一直是个很普通的人，不是特别聪明，没有特长，不是红颜倾城，健康，安宁，每日混迹在人群里，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只有最平凡的人，才能享受生活里最平凡的幸福。卜者，他的生命是一个一个的点，他看到的是未来的一个结果，而我的生命是一条连续的线，因为不知道未来的结果，所以才孜孜不倦地探索、努力和挣扎。

我叹口气，拉过来他的手，他的手掌冰冷而干燥，“手上的伤从哪里来的？”

“单玉堂抓伤的。”他象说着别人的事。

“什么时候？”

“4月27号下午，我给他倒茶，他接杯子，不小心抓的。”

“人家以为你行凶的时候被单玉堂抓伤的，你怎么不讲？”

他抽回手，笑笑，“讲不讲都一样。”

“那单玉堂的包上为什么有你的指纹？”

“他放在柜台上，让我拿给他。”

“为什么单玉堂说，你白天的时候没接触那个包？”

他笑了笑，又不吭声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卜者他……根本不该属于人类社会。他仿佛是上天不小心落在人间的一个精灵，象迷失的孩子一样在人间游荡，孤独，无助，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