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好和李小希的切片检验报告,姗姗来迟。一直到天气暖和了以后,苏馨才收到了来自美国的邮件。hayflick在收到邮寄过去的冷冻切片后,立刻进行了大量的研究工作。在对no.12574s的切片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在正常的组织细胞中发现了大量干细胞,经过基因检测,这些干细胞应该分属三个个体。hayflick推测,切片的主人可能进行过干细胞移植,医生至少从三个成体或三个胚胎提取了干细胞植入了该切片主人的体内,而且,该切片组织细胞的端粒dna长度较长,细胞活力也明显高于普通人体细胞。也就是说,干细胞植入后,成功地分化成为新的功能细胞,对原有的器官进行修复,并大大提高了细胞的活力。在检测报告随附的信件中,hayflick激动地写到:“我非常渴望见一见这位创造奇迹的科学家,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他就是我们人类的上帝。”
hayflick大概以为,切片来自于某种科学研究的实验对象,而这位实验对象因为被植入了多体的干细胞,器官又重新焕发了活力。
其实hayflick的震撼与激动并非无因无由。50年代的时候,加拿大的科学家发现了一种特别的细胞——胚胎干细胞。当精子遇到卵子,形成受精卵,受精卵分裂发育成囊胚,内层细胞团的细胞就是胚胎干细胞。这是一种很神奇的细胞,它不断的分化,逐渐形成人体各大器官:皮肤,骨骼,神经,器脏……从发现胚胎干细胞后,人们一直假设,如果将胚胎干细胞植入人体组织,并使其自动分化,从而形成新的功能细胞,如果能使组织和器官保持生长和衰退的动态平衡,人类就永远不可能再衰老,如果使生长大于衰退,人类就会越来越年轻。
当然这只是人类的一种假想,迄今为止,胚胎干细胞的研究并没有取得突破性的成就,而又因为牵涉人道和伦理,很多国家对类似的研究也持抵制态度。
然而,当这份报告来临之时,所有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因为no.12574s切片的主人,已经死于一场自杀性的爆炸。切片的主人,也如各位看官所预想的那样,属于……艾好。
我还记得,那是四月十四号,天气刚刚放暖却又突如其来有一股寒流入侵。中午,我去参加协会的一次聚餐,回程的路上,我遇到一个人。他大概一直跟着我,在我拐到一条很幽静的胡同以后,他在我身后喊我:墙薇姐。
我站住脚,回头看他,他裹着一条粗毛线织成的围脖,戴了一定翻耳朵的棉帽,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一条破牛仔下一双大头棉鞋。他仿佛在犹豫,终于将围脖往下拉了拉,露出熟悉的一张脸,他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墙薇姐,是我。”
是李小希。
我挑了挑眉毛,掩饰着心里的慌乱,但脚下却倒退了一步。
他苦笑,“墙薇姐,你别怕……我……”
说到这里,他卡壳了,摸了摸脑袋,咧嘴又是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来。这个表情是典型的李小希表情。我鼻子一酸,抬头假装看天,头顶上一群鸽子飞过去,留下一片清脆的鸽哨声。
“我……我退役了……”
哦,他,退役了。
又是一阵子沉默,有个端着盆子去洗澡的老大娘跟我们擦身而过,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走出去还咕哝,“两口子吵架吵上街了……不象话……”
我看了看李小希,他也看着我,这是我们第几次被人乱点鸳鸯谱啊,我忍不住笑了。他也放松下来,又露出那对小虎牙。
“墙薇姐,我……我和艾好下周就结婚了……”他又摸摸头。
他若有若无的迷茫和幸福在那瞬间刺痛了我。
我冷下脸,“艾好……她真的是艾好?”
李小希脸色一白,讷讷地笑,“墙薇姐,你真会开玩笑……”
“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对一个随时可以潜入你家对你行凶杀人的人开玩笑?”我冷笑。
“……墙薇姐……对不起。”他的眼睛里全是扭曲的疼痛。一瞬间,我又原谅了他。
“你要和她结婚,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艾好会多痛苦……”我质问着他。
“她就是艾好,她有她的身体,她有她美丽的眼睛,她有她纤细的手指,她……就是她……”
“别骗自己了,小希。”
他眼神迷离地望向我,“我叫邵正。”
“邵正,我想,艾好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一次,你别让她再死一次了,好吗?我不明白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可或者还有挽回的机会?这里发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死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我的声音带了哭腔,“即使身体挫骨扬灰,那也无所谓,每一个死者的灵魂,都漂浮在空间,它就那么默默地注视着我们生者。我总是能够感觉,我去世的爷爷,爸爸,妈妈,还有墙安,他们都默默地看着我,伤心着我的伤心,幸福着我的幸福,焦虑着我的堕落,骄傲着我的努力。艾好也一定一样吧,这时候,她正在注视着你。”
李小希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的眼角滑过一滴亮晶。
“她眼睛里的你,是什么样子的?你有没有想过?”
“有……”
“什么样子?”
“她总说我孩子气,自大又任性……”
“还有呢?”
“她还说我小气……”
我和李小希一起笑了,“为什么?”
“有一次她给我要花,我不给她买,最后送了她一个汉堡。她从那次就说我小气了。”
“我以为她很崇拜你。”
“呵呵,那也有吧,去年我们系统内部搞大比武,我是第一名,她高兴地快发疯了,说我是最了不起的男人。”
他语气哽咽,我又跟着沉默了。
“那,艾好……是怎么回事?我是说现在的。”
他看了看我,又笑了笑,“你不都知道?”
我摇摇头,他默默注视着我,好半天才说,“也没什么,只是杳客撮合的一桩交易,我可以拥有艾好的身体,可身体里要注入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就是为了修复艾好的身体,所以你才杀了卡车司机那些人?”
那时候,切片检测报告没有出来,可我本能地这样感觉。
李小希笑了笑,躲避开了我的眼光。
他的反应让我知道了答案,我默默地靠着墙角蹲下来,心里一片理不出头绪的混乱。我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们俩个,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直很久,直到我腿又麻又痛跌坐在地上,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墙薇姐,你会报警吗?”
“报警又怎么样?有证据吗?我怎么去说?一个女的死了又复活了,但现在那女的不是原来的女的而是另外一个女的,原来那女的的男朋友为了复活原来那女的的身体,不惜用妖术杀了三个人,原来那女的的身体虽然是原来那女的身体,但身体里的灵魂却是很早以前死的那个断手女鬼?”
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拍打了拍打我身上的土,摸了摸我的头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关切,“姐……,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你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个交代……”
“你会自首?”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左耳后有壁虎刺青的人,记得要小心提防。杳客……真的很可怕。”
一个礼拜以后,我在网络上看到了一段网友上传的视频,这段视频在一些网站上流传了几天又忽然全部消失。视频的名字叫“死亡婚礼上的爆炸花船”。视频的录制地点是江西的一个小县城,有一对新人租用了一条铁板船在当地的一个湖泊上举行婚礼,当宾客离开以后,花船爆炸,打捞上来的只有一些残肢断片。这段视频大概应该是一个参加婚礼的宾客拍摄制作的,有前期他们婚礼仪式的片段,在这些片段上,我又看见了李小希和艾好。李小希穿了一袭中式的礼服,艾好则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脸上一直都挂着诡异的微笑,偶尔眼睛晃过镜头,能看到眼神如针芒一样的锋利。在片子的最后,镜头拉近了那艘火焰翻滚的花船,我忍不住泪眼迷离。
再见李小希,再见,邵正。
我以为自己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再也不会因为死亡而哭泣,我将画面暂停在李小希羞赧的脸,想一想从此阴阳两隔,永生不得相见,又想起昨日的点点滴滴,还是忍不住伏案大哭。死亡有时候就象计算器的归零键,再怎么繁琐复杂、漏洞百出、错误横生的计算,只要轻轻一按,就会回归到0的状态,只是计算可以重新开始,而人生永远无法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