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者将视线从我身上收回去，投向了苏馨身上。暮色减浓，他肆无忌惮地注视着苏馨，眉宇之中是化解不开的悲伤和关切。他无意对我隐瞒什么，所有的心事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我轻轻叹了口气。

入夜后风越来越大，吹得车子不停地震动。四下除了苏馨和卜者再无他人，整个火葬场，只有值班室有一点星光。我将我的羽绒服套在苏馨身上，车里暖气开到最大仍然让我瑟瑟发抖，我藏在椅套下面迷糊了一会，又再次被呼啸的风声惊醒了。我探头看了看窗外，苏馨仍然站在原地，拧亮车灯，发现卜者却不见了。

我略微有点失望，打开窗户：“苏馨……”

她回头看我，拧着眉头，嘴唇苍白。

“卜者都走了，你别发神经了。”

“他……他走他……的，我……站我……的。”

我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我能打得过她，我一定胖揍她一顿，让后将她拖回车里，运输回去。还好，没等我继续捶胸顿足，迎着车灯我看见了一个人。是卜者。

这一会，他换了身衣服，一条藏蓝牛仔下面是一双矮筒靴子，条纹t恤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羽绒大衣，单肩挎了一个大包。

他停在苏馨面前。

“给我一点时间，我办完事情会去找你。”

卜者什么时候高过苏馨半头了。

“你……不做背尸工了？”

“恩。”

“我凭什么信你。”

卜者看着苏馨，将手缓缓抬了起来，一个黑色陀螺垂下来在风里摇摆，“我把它放在你这里，有它在，我总会回来。”

这是承诺吗？我不知道。从那天开始苏馨警官拖着鼻涕总是眼神迷离，我曾经试图揶揄她，“你不会爱上卜者了吧。”她老羞成怒，“墙薇，你不想你那张本来就不好看的脸变成烂饼子，你就别惹我。我堂堂苏馨警官，怎么会对小孩儿下手，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不还一个戴威廉吗？”

不过，她和戴威廉的交往确实渐渐多起来。平心而论，戴威廉是一个绝对值得尖叫的金龟婿，尽管回国度假，但每天10点睡觉5点起床，晨跑一小时，晚练一小时，不炊烟，不喝酒，看财经报纸和新闻，除去陪朋友家人吃饭，再就是盯股市、汇市和期市。不几天，就连汪启正都知道了苏馨有了男朋友，有一次他问起我，我含糊其辞。尽管戴威廉对我也礼遇有加，每次苏馨的大礼物旁边总有一份我的小礼物，但我对他的态度一直很中立，没有喜欢，也没有厌恶，我不觉得他们能修成正果，因为有些事情欲盖而弥彰，而糊涂到最后的一定是局中人。

其实我知道，很多看官在等我把这个故事说完，但，亲爱的你们，有没有发现，故事讲到最后，剩下的总是生活。这个到底算不算故事，我都已经渐渐不太清楚了。如果越过时间的束缚，我可以把一些算得上结尾的事情盘点一下。

我更是一头的雾水，“倒底怎么了？”

她一扭头，背对着我，声音哽咽着，“那死小孩，在火葬场当背尸工。”

背尸工？卜者去当背尸工？怎么可能？

一般人死后，抬上轮式担架直接推进车里送殡仪馆冷库遗体告别后推进火化炉。这些年，这样的一幕幕我都习惯了，背尸工也见过，虽然现在除了轮式担架也有一种双人手提式的尸袋，将死人象装进去象提手提袋一样提回去，但不少情况下也是需要背尸工的，比如住层比较高的人家有人去世，物业又不让用电梯运尸，就需要背尸工从楼上将尸体背下来。这样背一具尸体下楼，往往背尸工可以拿两三百块钱。

可是，我怎么也不能把卜者和背尸工联系在一起。

“他为什么去做背尸工？”

苏馨别扭着身子，“他说钱多，他喜欢钱。”

苏馨是那种天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那种人，但卜者仿佛就是她天生的软肋，只要事情一涉及卜者，苏馨就会完蛋。听说人和人之间，有一种吸引叫基因性吸引，生物会本能地感觉与自己基因差异迥异的异性有吸引力，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在人的社交范围内，人总会自动趋向于某个个体，那个个体就是与自己基因差异最大的那个，如果从这个角度看，缘分就是基因差异在一定范围的最大化。苏馨和卜者……我越想越乱。

下午陪苏馨去看卜者，阳光下他穿着一套灰蓝色的工作服蹲在火葬场遗体告别厅的台阶上和一个年纪很大的同事聊天。我想，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背尸工了吧，如果有花季少女看到他，一定会觉得这身灰蓝色的工作服是最帅气的服装。远远的，透过车窗玻璃，能看到他清秀的脸上笑颜如花。他仿佛高了一些，发育期的男孩子是这样的，几乎每一天都在偷偷改变，他的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染回了黑颜色，这让他的五官格外的俊朗。

他很迅速地发现了我们，我不知道这样的敏感是源自于什么。

我推开车门，他略带敌意地看着我，“墙薇姐。”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苏馨，说在这里看到你，我，来看看你。”

他看了看车窗里的苏馨，笑了一下，“我挺好的。”

“怎么想起要做背尸工？”

可能被问多了这样的问题，他仿佛有点烦，“钱多。”

“抢银行钱多，你干什么不去抢银行？”

回头一看，苏馨下车了，一脸的火药味。我心里暗暗叫苦，紧张地看着卜者，卜者横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打不过保安，但能背得动尸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又脏又破的线手套，在自己胳膊上拍打了几下，“两位没事，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