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来我偷眼看苏馨,她的短头发不知道是哪里修剪的,贴着耳朵边的一簇头发明显短了半截子,一件黑蓝色的警制棉衣,牛仔裤下面是一双半新不旧的军靴,这位警官点了一桌子的甜点,要了两杯木瓜奶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奶茶推到我面前,说,“咱们俩胸都小,不喝这个不行,这里的木瓜奶茶据说丰胸有特效。”
这场相亲不知道算不算成功,要说失败还真谈不上,从那天以后,那位猫眼睛的仁兄每天都会让花店送一束玫瑰到我家,要说成功,那更谈不上,苏馨和张玉林又是一通大吵,她将一股子火自然而然地宣泄在了猫眼仁兄身上。其实,这位叫戴威廉的仁兄还不错,身高178,多伦多大学mba毕业,现在伦敦一家期货公司做主管,性情也够温良,一双眼睛总是脉脉含情。苏馨对戴威廉则不屑一顾,“开始最多情的男人,向来是结束时最残酷的男人。”她象一个恋爱专家一样抛出了这样一句有震慑力的话。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卜者,我也不知道卜者对她意味着什么,她以前是个显山露水的人,现在仿佛藏了很多心事,她独自在悄悄消化或者在偷偷观察,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对。不过从苏馨和张玉琳吵架以后,她就对我宣布,过年不回家过了,要留在这里。我装作很烦的样子,“你不要赖上我好不好?不交房租就算了,连年假都不让我放。”
这话说的时候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几天以后才发现象预言一般的准确,因为李小希和艾好的突然出现,整个春节,我要么在医院值班,要么在家里补交,什么春晚,什么年夜饭,什么焰火,统统和我没搭上边。
阴历二十三小年那天,有一条胡同的片警,发现有两个人昏迷在冰天雪地之中,送到医院后核对了一下身份,才发现这两个人正是刑警大队一直在找的李小希和艾好。当然,各位看官,你也可以叫他邵正,只是我更习惯于李小希这个名字。因为靠近年关,国安部的人全部暂时撤出了b市,苏馨匆匆忙忙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医院认人。
随着汪启正到医院的时候,苏馨正和一个医生打扮的男人说话。
“你的意思是说,这两天来两个人的情况一直是这样?”苏馨拧着眉头。
“刚送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心跳次数都是每分钟32次,体温不到30摄氏度,你也知道,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是在公园的湖边,在雪窝里,我们都以为他们是冻的。”
“难道不是?”
“不是,人被冻死的过程,医学上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兴奋增强期,散热强于产热体温下降,体温调节中枢代偿性增强产热过程,出现寒战,肝糖糖元分解加快,代谢增高。第二个阶段我们叫兴奋减弱期,心搏和呼吸转弱,血压下降,会出现意识障碍、幻觉。进入完全麻痹期后,体温降至二十五摄氏度以下,体温调节中枢功能衰竭,心搏、呼吸会停止进而死亡。这两个病人体温在32度,如果是因为低温导致的,应该处在第二期,但问题是他们体表无冻伤,内脏无充血积水,绝对不是这个原因导致的。”
这个医生蛮唠叨,苏馨双手抱胸,拧紧了眉头。她看看我,又看看汪启正,问,“你们可不可以对两个病人的主要器官做切片检查,然后把病理切片发到这个地址?”她从医生手里拿过比,将一行地址写在记录本上。
在去病房的路上,汪启正问她,“苏队,难道你觉得他们两个人跟前段时间的连环杀人案有关系?”
苏馨点点头,忽然又说,“我只是感觉,检查报告没出来之前,你先别跟队里说。”
苏馨又心事重重地看着我,“你上次在录口供的时候说,艾好已经死了,但现在发现的女人,我们初步确定就是艾好。”
我脸白了一下,“她腰上……没伤痕?”
苏馨沉默了一会,“有,不过医生说,只有在左腰侧有一条五厘米左右的横向伤口,从愈合情况看,至少愈合已经有三年以上的时间,就是一道老的伤疤而已。”
我倒吸了一口气,各位看官,如果一个你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忽然又复活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心情?我讪讪笑了一下,“那可能是幻觉,谁知道呢?”我心里暗自咒骂了苏馨一通,然后又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这些日子我幻觉还真不少,见鬼。
李小希果然是李小希,艾好果然是艾好。
这话说的很古怪,可事情本身就很古怪,晚上我和苏馨各有心事,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恰好电视里正在播放林志颖版的《天龙八部》,星宿派的龟息大法激发了我的灵感,我问苏馨,“你说大岛和小峰都在昏迷,李小希和艾好也昏迷着,是不是都练了龟息大法?”苏馨显然没听进去,“哦。”忽然瞥了窗台上一排盛开的花,说道,“他再送花我就揍他。”
……
就在苏馨打算揍戴威廉的这天夜里,我刚刚睡熟,苏馨的手机铃开始疯一样的响。我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听到苏馨在隔壁屋接起了电话,“喂……”
还没等我睡熟,就听苏馨狂拍我的房门,“起来起来。”
当天夜里,李小希和艾好的心跳出现了每分钟240次的不正常现象,一般说来,正常人的心跳每分钟60至90次,超过120次则为心跳过速,如果每分钟心跳超过150次,则很可能导致心室颤动,从而发生猝死。
凌晨三点左右,两个人血压一度很低,到五点左右竟然又渐渐恢复了正常,知道了这个消息,苏馨才松了一口气。其实,李小希和艾好的生死和苏馨又有什么关系,只是来到医院这个地方,因为看到了死亡所以才更渴望生存,这种向死而望生的祝福会不自觉地投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就在他们俩个人急救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叼着一根烟,有时候他目光和我交错,总会送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天亮的时候,医生终于带来一个好消息,两个人苏醒了。
我随苏馨去看望李小希,他用虚弱的眼神看了看我们,又轻轻将头侧了过去。苏馨咳嗽了一声,“你就是李小希?请你回答几个问题……”李小希仿佛没有听到苏馨的话,将眼睛又合了起来。我忙说,“苏馨,他可能身体还没恢复,不如让他休息休息。”我和苏馨开门出去的那刻,背后传来声音很轻的一句话,“违反工作纪律的问题,我不能回答。”我看见苏馨关门的手停顿了一下,将门轻轻带上。
相比李小希,艾好的情况就不怎么乐观,从她苏醒后一直不说话,也很少吃东西,因为艾好在b市没有亲人,国安部的同事又都不在,刑警大队又没几个女丨警丨察,又逢过年大部分都回乡探亲去了,所以我就被苏馨强拉了进来,跟苏馨和她另外一个女同事轮流陪护。
艾好大部分时候是一个很好照顾的病人,她很安静,不睡觉的时候就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偶尔也会好奇地打量屋子,眼神掠过我的时候会略微有一点迷茫。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和艾好单独相处的时候,总会很紧张,有时候我甚至会怕她。对于这样的情绪,我自己也不想不明白,或者,是因为我曾经目睹了她的死状,她以一种我至今无法理解的死亡方式分成两截,我踩着她的血泊而过,而今她又在我的身侧,不说话,只用目光衡量我的举止行为,如果不是她有血压有心跳,我更愿意相信她就是一只鬼。
慢慢的,她能下地活动一些了,李小希来看过她几次,我让出屋子让他们单独谈话,一个多小时后回去,发现两个人呆呆地对坐着,李小希坐在长椅上,艾好则坐在床边,端着双手,木呆呆的。我搞不清楚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也不愿意多问。有一次和苏馨那个女同事交班,她忽然悄声问我,“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艾好古古怪怪的?”
我摇摇头,“怎么了?”
“说上来,有一次我拿着手机发短信,一回头,发现她无声无息地站在我背后,脖子伸的很长,直勾勾地从肩膀看着我的屏幕,你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还有一次,她蹲在病房那电视机前面,一动不动,我问她是不是想看电视,给她把电视打开了,把遥控递给她,她一脸的茫然,等我从外面回来,她还攒着那遥控。要不是她有血压和心跳,我真愿意相信她早死了,现在这个就是一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