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家人面前,叹了口气,说,回来跟你们过了这么多年,我也算知足了,可惜没什么家当留下来,看着自己侄女要卖也出不上力。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不如换个清白,也算对得起你们。
说着,一把拉下发簪,一头长发散落下来。还没等家人缓过神,她一头栽在砖地上,家人七手八脚把她拉起来一看,已经断气了。寿衣还没穿上身,骨头架子竟然已经烂了出来。哥哥还惦记着珠子,怀疑她吃下了肚子,开膛看了,却也没有,只有几条青菜还没消化得干净。拿她落下的发簪去当铺,当铺老板戴着老花镜问,“这东西是杳客的东西,怎么到你们家了?”再一问才知道,替活人和活人做生意中介的,叫掮客,替活人和死人做生意中介的,叫杳客。至于这杳客的发簪,当铺老板说不出其他名堂,只说着东西邪性所以不敢收,哥哥只好拿回家,过了几年就不见了。
女儿死了不满一年,女婿从南洋回来了,一家人因为女儿的事对女婿还略有惭愧,没想到女婿倒想哭起来。等问明白了才知道,女儿三年前已经病死,因山高水长不能送尸回乡已经在当地安葬。
真是个蛮有意思的故事,杳客?
注册了个id回复了条帖子,“杳客是怎么回事啊?多说点。”
不一会儿,楼主补了一段,“杳客是古代人的一种职业,和掮客一样,在我们的社会里基本消失了。我小时候,我们村子还有一个杳客,是个姓张的老头。小时候去他那里玩,听到了这个故事,他说他就是杳客,不过道法差了点。那时候小,当成了故事听,现在想起来挺有意思的,可以张老头已经做古了。”
很快后面有网友跟贴,“那杳客跟巫不是一样了吗?”
楼主又说,“这我不太清楚了。”
又有网友在后面发表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巫在阴阳之间是充当翻译的,但翻译并不一定是中介,杳客是中介,不知道对不对。”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果然,所有的事情在细细追究的过程中,都会逐渐变得无聊和乏味,就如同小时候我们相信7月7牛郎和织女在鹊桥上私会,细细追究才发现不过是古人的一枕黄粱,从此以后每过7月7都难免有愚人自乐、自欺欺人的荒诞和悲伤。人总是试图用自己的想法衡量世界,就如同一只蚂蚁想知道大象的爱情,甚至写论文试图论证自己对大象爱情认识的正确性,难怪有人说,人类一思考,上帝就会发笑。
不知道苏馨听到这样的论调会不会骂人,她永远都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这几天来,她总是拧着眉头早出晚归,偶尔坐下聊天也总是若有所思、神色恍惚。有一次,我拿网上看来的一道投射性质的心理测试题问她:如果你是一朵花的话,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花?答案有:a玫瑰,b百合c杏花c雏菊。她仿佛没听到我的问题,灵魂出窍一样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又说,我觉得我自己该是一朵野姜花。我呆呆看着她,她忽然又问我,野姜花什么样子?我没见过。那只是个开端,从那以后她总会莫名其妙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能生存?我们为什么能呼吸?心脏为什么会跳动?
我怀疑案子有了新发展,她不说我自然也不方便问。直到大概一个礼拜以后,有一天,苏馨忽然很自嘲地告诉我,“那桩无差别的杀人案,仿佛可以结案了。”
原来,因为这三个人死因不明,由市公丨安丨局出面,从公丨安丨部请来了一个法医专家来尸检,没想到这名法医专家也没找到死因,于是他向自己的博士生导师求援。这位博士生导师名叫hayflick,原来在纽海文大学任教,是世界有名的法医专家,也是世界法医化学界的权威。05年以后主要服务于美国fbi,在听说b市这桩案子以后,hayflick先是调看了尸检报告,然后亲自来到了中国。
就在b市hayflick重新进行了尸检,一无所获的他不得不对主要的器官进行了切片化验,经过他和国内几位法医权威的反复论证,终于找到了死因,三个死者的主要器脏和大脑同时出现了所有端粒dna缩短的情况。
端粒是真核细胞染色体末端的特殊结构,人类的端粒是由6个碱基重复序列和结合蛋白组成。端粒具有可稳定染色体的功能,能防止染色体dna降解、末端融合,并保护染色体结构基因,调节正常细胞生长。随着人体细胞的不断增殖,端粒逐渐缩短,当细胞端粒缩至一定程度,细胞就停止分裂而处于静止状态,所以有人把端粒叫做正常细胞的“分裂钟”,端粒长短和稳定性决定了细胞寿命,并与细胞衰老和癌变密切相关。
简单的说,当dna端粒出现变异性的急剧缩短,细胞将会无法增值,老细胞逐渐死去,新细胞无法出生,就会出现器脏和大脑同时死亡的情况。或者说,细胞的新旧交接出了问题,所以生命断层了。
在最后的报告上,有这样的一段话:签于现今之世界,并无人力可使端粒dna出现大范围缩短之可能,所以我们一致认定这是一种人类未发现新病种,至于为什么在b市会出现三个人陆续患病死亡的情况,尸检并不能给出答案,但目前初步否定了端粒dna缩短症传染的可能性。
当这样的结果出现,就如同开车挂着空档踩了一脚油门,难免有无处着力的感觉。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我跟苏馨说,“想开点啊,这样的结果不是挺好?如果真是有一个变态的连环杀人凶手在伺机潜伏,这日子还真不舒坦。抓着了凶手,凶手得死,抓不到凶手,其他人就会死。”苏馨用牙齿啃下嘴唇想了片刻,又眉花眼笑,“对对对,干什么非的抓个凶手?没凶手好,天下太平!”她跳起来,晃着小熊睡衣窜进里屋,又探头出来问我,“过年你买衣服了没有啊,改天逛街去吧。”
我忽然想起来,原来,快过年了。
又开了几场小雪,衬得节日气氛越来越浓烈,大街小巷都在堵车,商场在打折,沿街的店铺的音乐也越来越喜庆,我的心情却越来越寥落。这是墙安去世后第一个春节,要是苏馨不在,我怎么消磨掉这个难挨的节日?
有一个下午,在街头遇到胡七,他穿了件过膝盖的灰色羊驼大衣,斜挎了一个帆布大包,头发仍然是绿色,只是黯淡了一些,隔着街道他正在书店门口张望,仿佛在等人,我正盘算着要不要去和他打招呼,就见从书店里冲出一个冬菇头带黑框眼镜的女孩子,挽起他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渐渐消失在街角。我隔着人群目送他离开,一时心里潮湿得如同刚刚下过雨,我不知道这年头如果有人说寂寞是不是矫情,但我确实很寂寞。
我的情绪苏馨大概有点察觉,她不上班的时候总是留在家里陪我,即使偶尔要出门应酬也尽可能会带上我。就这样,我遇到了苏馨警官的第一次相亲。
那是一个周末,苏馨小时候的邻居阿姨一家恰好回国探亲,约苏馨喝咖啡。苏馨是一特实惠的人,从早晨起床就开始抱怨,“喝咖啡啊,有什么好喝的?越喝越饿。干什么不请我吃顿?新开的万国酒店据说鸡蛋面特好吃,不知道跟她商量下她请不请吃鸡蛋面啊。”万国酒店是b市新开的五星级酒店,这位大小姐从那里开业就琢磨就吃顿大餐,后来听说那里的鸡蛋面细到可以穿过针鼻,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认定了这面一定是天下美食,一直惦记到现在。
嘟哝归嘟哝,到了下午三点,她仍然揪着我去红枣树咖啡赴约。等我们两一头撞进红枣树咖啡的大门,才知道那天是个隆重的相亲会,苏馨的爸爸苏纪云包下了整间咖啡店,只是为了让女儿的第一次相亲清净些。在场的除了我见过的苏纪云和张玉琳,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两个很显然是夫妻,大概就是苏馨说的邻居阿姨夫妻俩口子了,剩下的是一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穿一身挺刮的西装,贴着头皮的短发,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脸上挂着很模式化的礼貌和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