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他说,“佛经上把一切有色众生,分成胎生、卵生、湿生和化生、幻生这五类,我们人类是胎生,鸟类家禽是卵生,苔藓是湿生,虫化蛾是化生,而幻生……刻意被我们现在的人类回避了,我一直问自己,这就是所谓的幻生吗?它不是幻想,幻想是精神的,而幻生是精神的物质化……”
他不停嘴,“对,应该是这样,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他不断地重复这几句,忽然又失声痛哭起来。
我喊他:李小希。
他又抬起头,笑下,“其实我不叫李小希。”
这在我的预料之中,怎么可能那么巧,他们要调查我,而这位组长恰好又是我邻居的儿子。
他晃了晃身体,猛地站起来,在窗台安装了一个次声波干扰仪,闷着头调整了一下,回头跟我讲,“这个其实有用的,只是不足以形成大面积的干预范围,而且因为无法批量生产,我们组只分得有限的几个。”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再等五分钟。”
“这个是我们小组里面一个发明天才的手笔,一个次声波的感应装置,它会自动收集附近的次声波,然后自主用预先设定的干扰方案进行干扰,一般情况就会克制附近的能量异态结成。”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我觉得他只是想说话,他并不是希望我能听懂,或者完全不在乎我能不听听懂。他说完了又干笑了两声,“你认识我以后,是不是觉得我一直话特多?我给你印象是不是特不好?”
我摇摇头,“我一直拿你当孩子,一个长不大的男孩,需要别人去追着喊着打着骂着的大男孩。”
“墙薇姐,你会不会怨恨我?我骗了你那么久?”
恨?能恨吗?该恨吗?我和他之间,没有私人恩怨,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不过是受命于人的机器,怎么可能恨一台机器?
我轻声说,“没有。”
他笑,“墙薇姐,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记得我们组介入调查双城那案子以后,我们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勇敢、果然、聪明的女孩子,所以你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找到回家的路;你还应该善良、忠诚、善待朋友,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肯舍弃苏馨。”
“可是,认识你以后,发现你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你不求甚解、懒散、没有上进心、头脑简单、得过且过,甚至还有点疑神疑鬼、优柔寡断,你对人没有要求,对自己也没有要求,无论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你总能消化成涓涓小溪。我们几乎要放弃对你的研究了,因为你跟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二样。”
我……我是这样的?
“就在放弃前,我们用人体摄影机对你进行定位拍摄,当时我们决定,如果还是没有发现有疑问的地方,我们就撤走。知道人体摄影机吗?”
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很象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这种实验恰好是以人类的名义来进行,我无从反抗。可我并不喜欢这件事情,也并不喜欢心里此时的怪异感。
“上个世界90年代,美国人guycoggins在前苏联科学家基里安夫妇发明的基里安摄影技术的启发下,发明了体光摄影,能将人类周围活跃的能量场拍摄下来,在拍完照片后,我们发现你的能量体光中,有大面积的蓝色光,并和你的那条舍利项链融为一体。”
他们功课做得很足,连我有条舍利项链也都知道。
“蓝色光,代表思维力,可是我们无法把这样的照片和你的人对等起来,所以,我们又暂时放弃了撤走的打算。”
“我们把你的体光图片发回局里,有专家质疑你的蓝光与你的恋爱有关系,他认为回肠荡气的爱情可能会导致思维力上升。可,蔷薇姐,你有恋爱吗?你有爱过吗?”
哦,我有爱过吗?爱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不懂?
以前,我也不拒绝男孩子的约会,可总是找不到爱的感觉。记得有一年,大雪纷飞里,有一个男生在宿舍楼下喊我,他搓着几乎冻僵的手问我,墙薇,你爱我吗?
究竟什么是爱?我真的想不明白,就如同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在被人反复追问一件旧事。这件事情明明应该藏在大脑里的某一个角落,可是上天入地,九天十地尽皆寻遍,却找不这件旧事曾经存在过的迹象。
我在白雪茫茫中,失声痛哭,不知道悲从何来。
从那次以后,再没有人问我同样的话。连我自己,也没有问过自己。我忽然想起,某一天,我和素素在吃饭,有一个人留了一张字条给我:比干剖心。
是不是,我一直是个空心人儿?我一直错失了我的心之灵,所以即使胸腔里的心脏跳动,所以即使我生命如常,可我却不懂得爱情,不知道去爱。
“没有,我没恋爱过……”我喃喃地说。
他笑了,“或者,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同事来研究你吧。那感觉是不是真的不好?……我很抱歉,墙薇姐。”
李小希站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现在,你该离开了。”
他回头看了看我,将身子慢慢探出窗口。我惊叫:不要!
还好,他没事。
李小希解开绳子,对我讲,“你过来!”
我搂着男娃向前走了几步,他用绳子在我和男娃腰上束好,叮嘱道,“我将你们两个放下去,只要双脚落地,就应该没事了。无论怎么强大的鬼魂,都不可能同时进行太大范围的影响和攻击。如果还有问题,你必须从艾好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次声波干扰仪,只需要把电源开关打开,即使不懂得调试,它一样会发挥一定的作用。”
探出窗口的那一瞬间,我紧紧闭上了眼。
身体,在慢慢地下降。
终于,双脚落地了。
我踩在艾好的血泊里,她上半身趴伏在我旁边,下半身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我忍住心里的恐惧,将男娃解了下来。
“李小希……”我抬头喊,“我们落地了,你下来吧。”
他朝我挥挥手,“你们走吧,记得出去马上报警。”
我急道,“你呢?”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队友,不能再失去另外两个,我是组长。”
他对着我大声喊:“墙薇,要加油啊……”接着消失在窗口。
我定了定神,拉过男娃。
这是这栋宿舍楼的后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不远处有一排半坍塌的围墙,靠围墙种着一排白杨,光秃秃的树枝如同断臂一样,指向天空。
我拉着男娃贴着楼走,一切无事,拐过楼角,我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我走了几步,慢慢站定,是啊,在四楼,能看到远处有灯光,我现在站的位置虽然比四楼要低很多,但仍然在一个半山坡上,从这里,仍然应该能看到远处有光的,可为什么看不到。
我再次紧张起来,手心冒出冷汗。
“姐姐,你是不是害怕了?”
男娃问我。我摇摇头。
她转过身子,松开我的手。
“姐姐,你真的是个好人。冬天我爸爸很冷,你给他热水喝。”
原来,那是男娃的爸爸。
“你对男娃,也很好。”
我摸了摸男娃的小脸,“姐姐马上带男娃出去,也给男娃倒热水喝,还带男娃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男娃摇摇头,“我不能再走了,姐姐。”
我疑惑起来,她继续说,“有一个叔叔,不会放你走的,可男娃有办法。”
她忽然猛地扑上来,象大石头一样压过来。她小小的身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疑惑地盯着她,我感到了自己在急速地穿行,象自由落体一样无法控制。我是下跌,十米?还是二十米?有一个坑?为什么我没有发现?男娃又为什么要推我?
眼前渐渐明亮起来,哦,我看见了太阳。男娃,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鼻子两侧有很俏皮的雀斑,可是她为什么越来越模糊,她为什么会渐渐消散?我伸手拉她,手却抓空了,她,不见了。
就在这时,我的后背轻轻碰到了地面,阳光毫不客气地灼痛了我的眼睛。泪水一下涌出来,我用胳膊挡住眼睛,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小鸟的啁啾声。
我站在艳阳底下,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老楼,它残破又沉寂,每个黑洞洞的窗口,都如同黑漆漆的眼睛,它就这样和我对峙,默默地注视着我。没有男娃,没有李小希,没有艾好,没有大岛和小峰,只有我一个人拖着疲劳怆痛的身体,站在这片荒草地上。如果不是鞋底的血迹,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如同一场梦。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几只喜鹊正在白杨的枯枝上跳跃。
我转过身,走了两站路,穿过师范学院的操场正是上课的时间吧,几个学生行色匆匆中好奇地打量着我。我一脸泪痕,披头散发,脚步踉跄。这样的一个女人,出现在清晨的早场,难怪他们会好奇。我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有人过来扶起我,我挣扎着问他:能借手机我用吗?
很快,我看见了汪启正,他用大手帕擦了擦我的脸,替我把头发理顺,“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我摇摇头,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我不要闭上眼,我怕我睡着了,梦里走进那条走廊,再也走不出来。
他很温和地问我,“我们队新分来一个副队长,是我的直属领导,今天到任。那栋宿舍楼,我们已经封锁了,到底怎么行动还要听指挥。我正好要回局里跟我们副队长汇报这个情况,不如你跟我一起吧。”
我再次来到了刑警大队,被安置在大厅的长椅上,汪启正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就忙去了。一杯热水让我想起男娃,忍不住眼泪就下来了。
就在泪眼婆娑中,我模糊地看见一个穿警服的人大步流星朝我走来,二话不说一把拽起我,然后紧紧把我拥抱在怀里。
这是个女人……
我擦了擦眼泪,听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骂道,“你死哪里去了,我等了你一夜你也不回来。胆子大了是不是,早知道我就安排霄禁了,让你还出去蹦跶。tmd,你怎么越老越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