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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个礼拜,b市下了入冬第一场雪,新雪初晴,我在文化城门口遇到了新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光头,手里拿着一个手包,脖子露着挂了一条小指头粗细的金链子,这身行头,是b市道上大哥的终极装备。

看见我,他感概万千,“墙薇,你知道不,那穆有道一家,全死了!”

我呆了呆,“死了?不会吧。”

他将烟头捻灭,顺手丢在地上,烟头在雪里一沉就不见了影子。

“你说这人要倒霉,喝冷水都会塞牙。他们一家从成都包车回四川老家,刚进县城,车子刹车忽然失控了,整个车子从高架桥撞了出去,摔得粉碎,司机全身有几处骨折,送到医院抢救回来了,他们一家三口当场就死了,一个没活。”

我忙问,“这事你别骗我啊。”

新哥一脸的郁闷,“你说你这人,不信我,我骗你干什么,听说穆有道的头当场就爆了,就剩下几条肉皮挂在脖子上。他不还多交了两个月的物业吗,我打算退给他,打电话到他老家,结果就听说这么档子事儿。真惨啊,你说好好地干着多好。”

我问,“那他的家具到哪里去了?”

新哥白了我一眼,“天冷了,你脑子被冻住了吗?我哪知道这个,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关心这个。”

他怎么会懂我的心思?

我心里总是还有希望,觉得他们一家还活在世上。穆有道还是对木头一往情深,每天都会厮守在红木家具边,用小桶提着清腊,轻轻刷在家具上,然后用干净的白布一遍遍的擦拭;邰青扎着头发挽着袖子,会表情淡漠但和气地招待客人陪客人拉家常,然后围上围裙做点小菜,招呼大家吃饭;刘离则会神色怪异地蹲在地上,翻和她一样古怪的书,她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怪异的小孩,但又有什么不好?

我不相信他们死去了,或者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一种存在的方式,而且,我坚信,只要找不到穆有道的木头和家具,这样的可能总是会有,或者在不远的一个城市,又会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和气淡泊的女人,还有一个怪怪的小女孩,开上一家红木家具店?如果各位看官有一天,发现您在的城市,有这样的一家店铺,或者您肯通知我?

大雪之后,b市举办了一次“张之同建筑文化展”。张之同本身就是b市人,去世以后又将自己所藏的珍贵历史图片和建筑资料全部捐赠给了b市博物馆,这样的展览在b市并不少见,只是张之同对我来说,总有一些特殊的意义。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他侃侃而谈两眼放光的欣喜和沉迷。

“中国的民居,往往就是就地取材,南方多木头,就用木头盖房子,北方多石头,就用石头盖房子,西北即没木头又没石头就用土盖房子。从这个角度上说,中国建筑只有木结构建筑是不对的……”

“我们说中国的建筑是木结构建筑是从宗教和政治角度来说的,我们这些搞建筑的也都不明白,比如中国的统治者,他可以在全国范围内调用一切的物料,可为什么偏偏喜欢用木头盖宫殿。你说他调用石料不可以吗?当然可以,可他偏偏不用。我们说的中国木建筑就是从这个角度讲的。”

其实,这个是次要的,我想去看张之同的原因不仅因为他是个建筑学家并且和我一起经历生死,最重要的是,他让我想起岳择,想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岳择。只要没有找到他死去的证据,我总是相信他还活着,只是我们还没有重逢。不过,这种相信,不是胡七说的那种,又或者,是我的自欺欺人而已。

我约了殷素素陪我一起去看展览。虽然殷素素老大不情愿,人家毕竟是热恋中的女人,每分每秒都想跟爱人腻在一起,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奈不住我对张之同的建筑展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畏惧,在我百般央求下,素素也不好意思拒绝了。

展览是在b市工人文化中心的一楼大厅,门票每人五元。我不太情愿地交上了十元大钞,倒不是因为我小气,而是我觉得收费参观是有违老人初衷的。

展厅分三个区,a区是“老照片”、b区是“图稿区”、c区是“模型区”。

我和素素从a区看起,a区的照片都是张之同老人的生活照,从小时候的照片一直排到今年上半年的留影。可惜的是,这些照片最早的一张是张之同十岁出头照的,穿着滚边的背心、粗麻短裤,光着脚留着锅盖头,我站在这张照片前很久,试图找到那个在院子里铡草的童童的影子,但是我失败了,不晓得是因为照片的失真还是因为年纪的差距。张之同年轻的样子很斯文也很清瘦,带着浓浓的书卷气,照片中有他和鲍鼎等人的合影,这些合影年份各不相同,一一看过去,竟然还看到了一代佳人林徽因和夫君梁思成。

b区是张之同老人的设计手稿,偶尔也有他的外景速写。设计手稿我多多都看不大明白,构图复杂而且凌乱,外景速写倒是看得懂,有1945年绘制的南京随园,有1947年绘制的北京永定门,有1952年绘制的西安法门寺等等,都是寥寥几笔却颇为传神。最新的手稿是今年年初的,配备着详细的介绍说明。原来老人一直都很关注山西应县木塔的维修,应县木塔,全名叫做佛宫寺释迦塔,建于辽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现位于山西省忻州市应县县城内西北角的佛宫寺院内,是我国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并供奉着两颗佛牙舍利。因为材质老化、年久失修,应县木塔如今塔体已扭曲变形,上有百余处残损,亟待修缮。可由于建筑工艺的失传,应县木塔迟迟匮乏修缮方案,老人一直关心着这座古塔的存亡,可惜没有在做出系统的修缮方案之前,老人就撒手人寰。

c区是张之同老人的手工模型,都是中国古代建筑,看来老人对中国古代建筑情有独钟。这些模型有的是木头做的,有的是烫纸模型,有的则是陶土模型;有的是外观模型,有的是剖面模型,其中还有一个模型是应故宫管理委员会的委托而制作的中和宫剖面结构模型,资料上介绍,这样的模型张老做了两个,一个在故宫博物馆,一个就在我们的展会现场。

一直逛到c区,素素才有了点精神头,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感叹地说,“做的还真不错,这东西拿回去摆在家里一定很好看。”

她说完这话,我顿时觉得很难堪。

没想到她下面说的话更加离谱,“你看过《鬼吹灯》没有,里面有个汪藏海,特牛,建了个云顶天宫,整个宫殿浮在天上。你说是他厉害还是这张之同厉害?”

《鬼吹灯》是很厉害的张牧野同学的力作,在网络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想各位看官应该比我熟悉。可汪藏海的云顶天宫却不太靠谱吧。

“那都是小说作者虚构的,怎么可能把一座城市建在天上……”我的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为什么不可能?”

我和素素寻声而去,在我们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看起来25、6岁左右的模样。他穿了件奶白色的休闲西服,里面是件灰白竖条的休闲衬衣,下面是条锥形的牛仔裤,看起来很得体也很舒服。只是他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完全看不出模样来,唯一露出的嘴唇和下巴倒是很性感。

他看着我们冷笑,“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可以建一座空中之城,何况汪藏海用的是轻石建城,那城本来就是给死人住的,无须什么份量,又有什么难处?”

素素这人有一点和我很象,就是嘴硬。如果没有这个男人的插嘴,她估计会反对我的观点,认为汪藏海和云顶天宫确有其人,也确有其事。但有这个男人的反对在先,而且对方口气又这么狂妄,她马上就反诘,“吹什么牛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男人又是一声冷笑,“你们听过‘绿铝吹挥’没有?”

我和素素顿时都傻眼了,什么驴绿吹挥?还是绿铝吹灰?

我们两相对发呆的痴傻状态可能极度不雅,那男人撇了撇嘴,刚要说话,匆匆过来一个人,“雷总,车到门口了,我们可以走了……”男人皱了皱眉头,看了我们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对手的突然离去让素素很是不甘心,“还没说完就走了,讨厌!不过,那个人看起来挺帅的,可惜就说了一句话。”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小跑了几步,将脸贴在玻璃上向外张望,忽然她惊叫道,“天啊,墙薇,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谁啊,我问。

“宾利啊,宾利啊,我们b市只有一辆宾利啊,那是雷霍的。”

哦,刚才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雷霍?果然如同传闻里一样,很沙文猪的样子,而且走到哪里都喜欢戴墨镜,他以为他是明星吗?我总觉得在屋子里戴墨镜的人都有点变态,心里不是怕别人认出他来而是就怕别人不认得他。不过,他说的驴绿吹灰是什么意思?跟云顶天宫又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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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斋志异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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