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笑，摇摇头，“你有时候特别聪明，有时候又有点呆，其实有的事情你早该想到的。”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仿佛在看窗外，“老穆特别喜欢树，每一棵树都象他的孩子，他爱树胜过爱我，胜过爱刘离。”

她欲言又止，“三年前，我们在福建，偶然发现了那棵银杏，在你们眼里，它是一株百年老树，可在老穆眼里，它只是个孩子，它是一株雌树，老穆总说它是个女娃娃。从看见它起的第一天，老穆就喜欢上了，这棵银杏种在当地郊外村子的一个祠堂里，老穆因为喜欢这棵银杏，所以我们就安顿在那个城市，一住住了大半年。有一天，我们又去看那株银杏，才发现那棵树没有了，看管祠堂的人说，被村子里的人两万块卖掉了。我们就跟着这株银杏，辗转来到了这里。”

“在我们老家，有种方法，可以将树木的精魄移植到一个人的体内……”她笑了笑，回头看我，“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们差点就成功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又笑，“吓到你了吧，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我真挺喜欢你，为这个，我和刘离，都跟老穆吵过，不过他坚持，而且你五行属土，性情又醇厚，是最适合的人选。”

她安静了一会，拉开门，“我要走了……”她回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墙薇，你相信城市里混住在一起的，不仅有人、有花、有树、有狗、有猫……或者，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生物？”她很快关上了门，我通过玻璃，看到她削瘦的身影慢慢行远，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

为什么，又有人跟我说同样的话，问我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北城，岳择问过我。在那个绝望的夜晚，他半夜拍醒我，眼睛里点点星光，“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个世界跟我们混住在一起的，不仅仅有这些，或者还有其它的生物你会不会相信？”我需要相信吗？

我不是笨，那个穆有道是四川人，脑壳子里还有片金属，我怎么可能不联想起神楠山上那株老树？可是，这根本是两回事。

比如，有人给你讲故事，说：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有一个行人匆匆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因为错过了宿头，所以要翻过山头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这天月亮很明亮，远远的看见小路上走过来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这个人走到行人的面前问，你在路上有没有看见我落下的东西？行人问，你什么东西落下了，让我想想有没有看到。来人说，我走着走着，我的后脑勺不见了，你看看……说着一转头，后面脑壳是空的，白花花的骨头在月亮下闪烁着磷光……各位看官，我问问你，你听明白了那个白衣服的人是什么了吧，对，他是一只鬼，一直不见了后脑勺的鬼。但你相信吗？

所以，听明白了故事，和相信故事里某个人物的存在，完全是两回事。

送走了邰青，我有抓狂的感觉，我匆匆出了店门，红木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我心里郁积，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班的时候了。

6点多，我终于看见了胡七那辆切诺基，他停下车探出一片草绿色的脑袋，“难得，你在等我？”

看见他那贼兮兮的表情我还是感觉怪怪的，但自从医院那天晚上以后，我不爱跟他斗气了，“哦，找你有事。”

他关上车门，双手抱胸，靠在车上，“是不是准备求我娶你啊。”

我心里一股火顶上脑门，“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嫁你。”

我就真不明白了，即使做好了原谅他所有恶行的心理准备，还会在他一句话以后全面失控。

他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头，“别怕自己糟践了我，我愿意牺牲。”

我强忍住心里的怒火，不愿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我来问你，你那天说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哦，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知道，穆有道就是那棵金丝楠王？”

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大小姐，你来找我就为这个？你没发烧吧，你从哪里看到他是棵树了？”

我又想发火，“你别装了，你讲完那个故事以后，穆有道就再没去店里，他们一家搬走了，你知道吗？”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哦，那如果我说是的话，你会信吗？”

我特别有踢他的冲动，“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为什么要信！”

胡七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在沉默的时候总是特别的温柔，让我又不忍心跟他生气。

“有一个人告诉过你，这个世界还有别的生命跟我们混住在一起，你信了吗？”

他说的是岳择还是邰青？

可他怎么知道的？

我摇摇头，胡七盯着我，忽然拉过我的手，将一块拳头大小的圆形卵石放在我的手心，“‘相信’，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它可以使佛祖诞生也可以使耶稣复活，如果你懂得‘相信’是种什么东西，连石头都会开出花朵。”

我顾不上他说的话，“岳择，你是不是知道岳择在哪里？”

他面无表情地绕过我，“如果有一天，这石头开花了，你再来找我吧。”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几次都想把手里的石头扔到他脑袋上，但忍了忍还是放弃了这个愚蠢的想法。‘相信’是‘信任’吗？还是‘信仰’？我把白色的卵石放在床头，在熄灯的时候，我问自己，真的有一天，石头会开花吗？然后，在黑暗里，我笑了，原来我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