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歇业，停了足足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零零碎碎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比如，素素和她男人和好了，比如我的后背没有再疼，比如我的影子也恢复了正常。这些都是开心的事情，不开心的事情当然也有。说起这些不开心的，会陡然有些世事无常的徒自感伤，夏天还很茂盛的那棵银杏老树，可能再也见不到冬天的飞雪和春天的柳絮，也可以说我们这些邻居再也不会听到它树叶的歌唱了。

这要从三河口文化市场的位置说起，三河口文化市场有点偏b市的北郊，东南面是三条河的交叉口，这三条河分别是应河、大雁河和东河，这也是三河口这个名字的由来。只不过现在应河和东河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大雁河被人工拓宽，两岸砌成了石堤，成为b市的一条环城河。50年代大力发展城市工业的时候，在b市老区曾经建有一个造纸厂，那时候主要利用麦草为原料采用烧碱法来制造纸浆，这种制浆法产生出大量难以处理的高浓度造纸黑液，每升黑液中的化学需氧量cod高达10多万毫克（cod越高代表水中有机物、亚硝酸盐、硫化物等的含量越高，污染越重），ph值高达12。这种造纸黑液无法处理，造纸厂就用运输船将造纸黑液沿着大雁河运往北郊，在附近一个叫朱家村的地方建立了三处荡滩进行储存，试图进行自然氧化处理。但是，依靠自然氧化来处理高浓度造纸黑液的路子似乎一直都没有行得通，到了80年代，北郊黑液塘总面积已经高达200多亩。

89年，这家老造纸厂正式破产，留下的黑液塘无法处理。市里只好组织了一个所谓的“遗留造纸废液氧化塘治理工程项目部”，负责加固塘堤，治理这些黑液荡滩。可是，这些造纸黑液一直缺乏有效的处理办法，最近几年又因塘堤老化，几乎年年决口。但往年决口都比较小，加上救援得当所以并没有造成大范围的影响，但今年，不知道是天道异常还是什么原因，深秋b市连降三场暴雨，在最后一场暴雨的袭击下，这些黑液池的老旧的塘堤再也支持不住，全面决口，整个北郊都被污染了。

其实污染对三河口的影响并不算特别严重，但这株银杏树是两年以前董事长花了重金从别的地方买来挪种在这里的，大概本身就有些水土不服，加上突如其来的污染，仅仅几天的功夫，半面的树杈就通身散发着淡淡的臭气，任谁都能看出它的凋败和垂危。当然，味道我是闻不到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嗅觉，我只是从李小希的牢骚里才知道树木竟然会发臭，我听着李小希的牢骚，忧伤地看着窗外，老树原来残存的几片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掉光了。

这株百年老树的濒死让我难过了好几天，如果有所谓的因果报应，如果所有的猝死都是恶业所遭致的恶报，那么，这样的一株老树，它又何罪之有。它不过享受阳光雨露，它不过夏日唱歌冬天睡觉，它经过了百年的沧桑，却终于毁败在我们这一代。这让我不自觉地想起胡七故事里的金丝楠王，它生于山涧从未为非作歹于世，最后却遭人伐戮毁于大火。如果说，这是树木前世恶业所成的果，不如说是我们人类今世恶业所造成的因。

那几天，我总想起而恶网和罗刹，想起罗刹说的那句话，“众生皆不可杀，唯人可杀。”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物捕猎和杀戮都是为了果腹，只有人，不仅会因为饥饿而杀，还会因为娱乐而杀，甚至为杀而杀，甚至无因而杀。我甚至有点认同罗刹的话了。想起罗刹，自然而然会想起那条叫芬里尔的狗，那人、那狗，会不会还能遇到呢？其实人的一生很奇怪，你以为是配角的人物，某一天忽然会变成你一生的主角。

三河口的老银杏因为污染可能致死的消息，被李小希发到了网上，第二天b市电视台也来拍摄，做了报道。第三天，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一位专家在我们b市林业局一干领导的陪同下，来考察了树况，又隔了一天，整株老树被掘走送往外地的一个研究基地，留下一个很大的坑，这个大坑被稻草帘子一直遮盖着，直到隔年的春天才补种了一棵针叶松，这说得已经太远了。

老树被送走以后的一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玩手机游戏，最近因为新买了iphone所以爱上了手机版的黄金矿工，马上要通关的时候，店门开了，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邰青。她仍然清清爽爽的，不漂亮，但却别有韵味，穿了一条浅色牛仔裤，一件白衬衫外搭了一件黑色的开衫。

我也顾不上我的黄金矿工了，高兴地站起来，她笑一笑，“最近还好吧。”

“我还好，就是那棵银杏树……”

她神色略有黯淡，“哦，我们都知道了。”

她回头看了看外面的坑，回头又说，“墙薇，这次，其实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

“嗯，我和老穆，还有刘离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怎么好好的，又要走呢？”

她低头看了看鞋子，“有些事，我也说不明白……”她又笑，真是很少看见她老是微笑。

“那，你们打算去哪里？”

她摇摇头，“哦，我们也不知道。”

“换个城市开店？”

“应该是，老穆喜欢木头，而且……”她叹口气，拉过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墙薇，其实我们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我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对不起我的？你不会是说那次吃饭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