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
太后温和道,“这两日可还好?”
一般海面上风平浪静的时候,下面都是潮汐暗涌。
何浅浅点点头,亦不多言,“劳太后记挂,一切都好。”
太后抬着杯子看了她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心里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哀家也舍不得你受委屈。”
何浅浅低着头不做声,不知道太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太后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哀家是看着你进门的,哀家何尝不希望你与……皇上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这件事,”太后顿了顿,“哀家是皇上的亲娘,皇上的心思哀家比谁都明白,你若是真打那个位子的主意,委实犯不着以身涉险。”
这话虽然是维护她的,听着不知怎的,总有些不对劲。
何浅浅恭敬道,“浅浅从无害人之心,太后明鉴。”
太后点点头,“这个哀家自然知道。只不过……此事牵连者甚众,皇上又冬狩未归,朝堂上下人心不稳,自然有那些无量小人在暗中窥视,万一有个流言蜚语传将出去……”太后咳了两声,缓缓又道,“哀家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须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能叫人捉住一丝错处,你可明白?”
锦心偷偷抹了抹眼泪。
何浅浅看着锦心,好似数九天的穿堂风刮开了门窗,一片敞亮,透着心凉。
看来孙贵妃的事还是泄露了,真没有想到,当初的一时好心,竟然是日后的引线。
何浅浅艰难的动了动喉头,“浅浅明白。”
太后招招手,锦心捧了个锦盒过来,放在她面前。
锦盒打开,分为两格,左边是一块黄绢,裹了巴掌大小的物件,右边是一个白色的瓷瓶。何浅浅看着那个瓷瓶,手脚冰凉,举不得半分。
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遥远,没有一丝温度,“镇儿有哀家在,不会叫人动他半根寒毛,你只管放心。”
明黄的绢布上落了深深浅浅的水印,来自于锦心低垂的眼。
“这是皇太子日常佩戴的,姑娘就看看吧,睹物如同见人。”
皇太子?那是太后对她的承诺了。
何浅浅用颤抖的手揭开绢布,赫然是朱瞻基所赐的那块龙形玉佩。握在手里,犹带着镇儿的体温。
何浅浅紧紧握着玉佩,像要把玉佩勒进皮肉里,掌心里有痛的感觉。
可是,这微弱的痛,又怎抵得过她的肝肠寸断?
太后远远地坐着,面容威严而平静,丝毫不见平日的慈悲。
在这宫里,如想要平安无事还能身居高位,必须有这样的魄力,必须心狠手辣,要懂得牺牲他人成全自我。而她都没有,所以也就成不了太后,只能拿来牺牲。
温情抵不过江山的魅力,也打不过高高在上的权利,何浅浅其实一无所有。
“多谢太后。”何浅浅把玉佩揣进怀里,接过白色的瓷瓶。
手指不听使唤,须得紧紧握住,才不会摔碎。
一九三、
太后绷得紧紧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态,再怎么保养,她终于也老了,两道明显的法令纹泄露了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的忧伤,朱瞻基大抵是回不来了,这潜在的丧子之痛让太后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迅速的老去,犹如一朵风干的菊。
太后声音暗哑,慢慢道,“你可恨哀家?”
何浅浅双膝跪下,“浅浅有一个心愿,请太后恩准。”
太后道,“你只管说。”
何浅浅深深吸一口气,“浅浅希望能由贵妃娘娘抚养镇儿长大。”
太后闭上眼,良久,点了点头。
“谢太后成全。”何浅浅眼一闭,脖子一扬。
锦心似乎在哭。
这穿肠毒药倒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喝。只不过辣了点,苦了点,有点像小时候藿香正气水的味道,一路火辣辣地从喉咙烧进胃里。
瓶子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何浅浅扶住椅背,擦去嘴角的沫。太后远远地看得不太真切,烛火晃得人头晕。
这药劲上来的真快。
“浅浅最后……还有一句话,阉人误国,请太后……多提点镇儿。”
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像是被谁揪住,生生往外扯。
以孙贵妃的家世背景,一定能让镇儿平安长大。而膝下无子的孙贵妃,也正需要朱祁镇这张底牌。
所有的恩恩怨怨,都会随着她的消失而消逝。
她能想到的,她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
太后的脸色在烛光中明明灭灭,“哀家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事情。哀家就不送你了。”
眼前的景物在慢慢模糊,有红红的液体从唇角溢出。像是与他从杭州逃回京城时,路两边盛开的花,那样鲜红的颜色。像是他送给她的那只石榴金钗,那么耀眼,那么明亮。
朦胧间似乎是他俊朗的脸,凑近她耳边,在说,“浅浅之后,再无他人。”
又似乎是他紧皱的眉,“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朕究竟要怎样对你才好?”
其实她不是无心,从第一次见他,她便起了亲近的心。后来到了宫中,世人都当他是皇帝,都敬他畏他,唯她不愿意拿他当庙里的菩萨一样顶礼膜拜。而他的周围,总是围了那么多环肥燕瘦的妖娆女子,她争不起,只好躲着。她怕他会轻视她的真心,她从来不敢承认。她爱他。
而今,再没有机会了。
血沫从口中喷出,何浅浅渐觉四肢瘫软,天旋地转,耳边砰的一声,像是什么物件翻倒了,睁眼便是地面,斑斑点点都是血,那样的触目惊心,恍如那夜马棚边,从那个男子身上淋漓而下的浓稠液体,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剧本原来是这样的,从他流血开始,到她流血结束。
犹记得初见面,五月的光景,繁花绿叶中那人一袭白衫,长身玉立。清风拂面,满园都是好春光,梧桐叶碧,石榴花浓。
一切像是在梦中,不知彼时是梦,抑或此时是梦?或者这三年的时光,都是黄粱一梦。
梦醒之后,生也好,死也好,她也都该满足了。
他本是无上的君,她只是卑贱的流民,多少女人在做“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挣扎,她能独占他一年,已是上天垂怜。
何浅浅趴在地上,意识渐渐消散。
她终究只是过客。
是谁说的?
“皆为他人作嫁。”
真他奶奶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