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四、
何浅浅向前迈了一步,听到树枝噼里啪啦地脆响,脚下忽然一空,半边身子就扑啦啦往下落,肚子重重地顶在树杈上,何浅浅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开始抽搐,痛得她几乎要昏过去,耳边是如意一声赛一声的惊叫。
何浅浅勉强捉住一根树枝保持住平衡,一波一波的疼痛从小腹中传来,好似有人拿了一把冰做的利刃,一刀一刀割去她腹中的血肉,整个身体的力气像是都被抽空了一般,寒冷慢慢的从足底侵入身体,同时,又有一股奇怪的暖流顺着腿往下蔓延。
“血,姐姐……你在流血。”如意的叫声已经变了调,几个轿夫踏着树枝奔过来,张德才带了两个人把何浅浅从坑里拔出来。湖蓝的裙子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何浅浅心里一空,最后的一丝的力气也被消耗殆尽。
“快叫陈太医……”声音出口,微弱几不可闻。
如意鸡啄米似地点头,撒腿就朝太医院的方向奔。
张德才把她抱回轿辇上,几个人抬了她大步的往回奔,轿子颠簸的厉害,血一滴滴从裙子里流下来,浸透了轿子的坐垫,凌乱的脚印中,混着点点艳红,好似一地零落的花瓣。
腹中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何浅浅心里如明镜一般,她的孩子就快要没有了,有人不希望这个孩子出世,朱瞻基千万呵护,不让她出宫,终究还是让人逮到了机会。
何浅浅心中悲苦交集,她的孩子,她苦命的未出世的孩子,就要这么生生的被人夺去了,眼前一张张得意的笑脸轮流闪过,血气直往头上冲,想哭,却一声也叫不出来,只觉得身体酸软无力,意识开始慢慢模糊,张德才在她耳边大声的喊,“姑娘千万不能昏过去,忍着点,太医马上就来了……”
恍惚中似乎看见朱瞻基熟悉的脸,冷峻如严冬的冰凌。她抬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皱褶。
是谁在大声喧哗,又是谁在往她嘴里灌药,温热而苦涩,把她硬生生从昏沉中拉回人间。
“何姑娘情况不太好,参汤也只能吊气。”
“用力,用力……”
“不能睡着,醒一醒……”
耳边吵得厉害,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丫头,你要撑住,朕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手指被温暖的手掌包裹住,暖意沿着手臂,丝丝渗到心里,听着那个声音,何浅浅便觉得心安。只要有他在,只要有他。
腹中的血肉像要冲破什么桎梏,何浅浅顺着那股力量往下推挤,而手掌的另一端,温暖源源不断的传送过来,给了她无穷的鼓励。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在屋内响起,何浅浅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产婆喜滋滋的抱到面前,“恭喜皇上,恭喜姑娘,是个皇子。”
朱瞻基接过襁褓送到何浅浅眼前,眼里有泪光浮动,“看,咱们的孩子……”
襁褓里的婴儿有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尚未睁开,却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何浅浅虚弱的抬手,碰了碰婴儿的小脸,那么细腻,那么的娇弱,叫人不敢用力,她几乎以为会失去他,可是他挺过来了。
生了皇子是天大的喜讯。正常人这个时候会流几滴眼泪,然后再哭诉一下方才的惊险,趁着这大好的机会再邀个宠,朱瞻基本来也是做好上演亲情伦理剧的准备。不想,何浅浅扯了扯嘴角,说的第一句话是:
“他好丑……都是你基因不好!”
朱瞻基愣了一下,拥住何浅浅母子俩开始算旧账,“你现在有力气贫嘴了,你这个毛手毛脚的丫头,差点把朕吓死,身怀六甲是能乱蹦乱跳的吗?”
何浅浅嘿嘿一笑,靠进他怀里。
一七五、
朱瞻基在她头顶上道:“这孩子甫一出生就如此多桀,朕要给他取一个响亮的名字,保佑他一生平安。”
何浅浅才经历一番殊死搏斗,眯着眼睛趴在朱瞻基膝头,昏昏欲睡。
朱瞻基抱着婴儿仔细端详,“不如就叫镇儿,镇住一切妖邪妄念,镇稳大明的江山。”
“镇儿……”何浅浅无意识地重复了几句,“朱镇?真难听。”
“你这个傻丫头,朕的下一辈排到“祁”字。”朱瞻基习惯性地拍她的头。
“哦,朱……祁……镇……还是很难听……等等!”何浅浅懒洋洋地念了一遍,忽然象是被晴空中一道霹雳之打在天灵盖上,差点咬到舌头,“你说他叫朱祁镇?”
“有什么问题?”朱瞻基挑眉。
“他……他,他是……”何浅浅说话开始不利索,那个叫朱祁镇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明英宗,就是宠幸宦官,十多年后被瓦剌请去漠北作客的同学。这个纪录实在是辉煌灿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让她想不知道都难。虽然对这位同志的经历满怀同情,可是她坚决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这么一号光辉人物。
“他是什么?”朱瞻基挑高了另外一边的眉毛。
“他是……呃,”何浅浅悬崖勒马,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地吞进肚子里,这件事情关系太多,严重涉嫌泄露天机。被人听见了扣个诅咒大明帝国未来的帽子,她可担当不起。“他是未来的皇帝。”
“那不是正好,朕已决定要封他为太子。”朱瞻基淡定地扭过头去看儿子,“镇儿天庭饱满,五官分明,一看就是仁君。”
“这个……这个,”何浅浅听这两个字怎么听怎么不顺耳,“换个名字好不好。”
这倒霉皇帝还是让给别人来做吧,她只要这小子平安就好。
“你不是说朱祁镇是朕的继任,可见只有叫这个名字才能接朕的皇位,朕心意已决,你就不用再推托。”朱瞻基一幅你不用跟我客气的样子,彻底断了何浅浅改名的念头。
“这,这……”何浅浅苦着脸接受朱瞻基爱的拥抱,她可真的不是客气……
第二天太后便送了大堆的补品过来,托锦心传了话过来,“姑娘生了皇子是大功一件,册封的旨都拟好了,就等着姑娘出了月子,立刻正式册封为恬妃。”
何浅浅正琢磨着朱祁镇坎坷的命运,什么也听不进去,只哼哼了两声。
朱瞻基那厮,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趁着她睡着了,出了门就昭告天下,于是朱祁镇的名字跟长了脚似的,不到半天就人尽皆知。让她想改名都没得改了。每次看见朱瞻基乐颠乐颠地抱着朱祁镇,何浅浅就很恶毒的在心里想,他要知道这宝贝儿子将来会做出那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还会这么开心么?
朱瞻基会不会开心不知道,有人对这件事可是相当之不开心。这可是朱瞻基的第一个儿子,吴贤妃的风头一下子就被盖了过去,何浅浅取而代之成为头号话题人物。有唉声叹气的,有咬牙切齿的,也有迎风洒泪的。何浅浅一概充耳不闻,专心坐月子。
皇宫里有人生了孩子可是大事,嫔妃们别管乐不乐意,少不得都要送些礼来做做表面功夫。吴贤妃送了一套婴儿的小衣服和几样小首饰。如意捧着来请示,何浅浅挥挥手,“找个箱子装起来,放到最北边的角屋里。”
下午胡皇后携了倚月过来,倚月看见朱祁镇先是有些害怕,后来就抓着朱祁镇的手不放,如意怕吵到何浅浅,让两个奶娘抱着小孩去了侧屋,又送了些松饼过去,正屋里就剩下何浅浅和胡皇后。胡皇后做在何浅浅的床榻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可算是缓过劲来了,不像生镇儿的时候,脸色蜡黄蜡黄的。”
“娘娘也来了?”
“本宫来瞅了你一遭,贵妃也来了,被皇上嫌人多,通通赶到了外屋。”
“大雪天的还过来,娘娘费心了。”何浅浅心头一热,探出手来握住胡皇后的手。
胡皇后把她手又搁回被子里,“别着凉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雪洞里?你也太不小心。”
门帘被掀开,如意捧着一个暖炉进来,笑道,“今儿天冷,再搁一个暖和些。”
何浅浅点点头。
如意把暖炉放在两人跟前,又端了两杯参汤进来,“给皇后娘娘和姐姐暖暖身子。”何浅浅指着桌子道,“就搁这里罢,你去看看镇儿,孩子闹起来没有分寸,别伤着碰着。”
如意应着去了。
何浅浅方有些疲惫地靠回垫子上,淡淡道,“雪洞放在那里,要说是不小心也就是了,不过那么凑巧的事儿,总不是一个不小心就能推脱的。”
胡皇后眼里闪过了然的光,叹口气,“这宫里几时能太平,前些日子是贵妃,这又轮到你头上了。我昨日去看了那洞,不在路面上,又难走,怎么可巧你就掉了下去。难怪宫里这两日人心惶惶,连素秋都被叫去问了一遭。”
“可是我并未对他说过一个字。”何浅浅思忖道,“可有查出些什么?”
“听说浣衣局的两个婢子被拖出去杖毙了。”胡皇后说的好似不经意。
“浣衣局?”何浅浅一咬牙,“是了,唯有那里的奴婢才是不牵扯主子的。白白当了替死鬼。”
“宫里冤案多了去了,即便是他亲自查,又怎么查得出头绪,你如今又有了孩子,更要多谨慎些。”胡皇后道,“只是这人万万没想到,没能害你,反倒让这孩子抢先了一步。自古皇家重长子,也算自搬石头自砸脚。”
何浅浅不语,微微闭眼,门帘外那个身影,让她有些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