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二、
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上炽手可热的人物,行事自然更要低调,何浅浅曾在赏花会上享受过万众瞩目的殊荣,那种感觉实在不大美妙,所以她特意挑了人迹罕至的小道,避免与那些妒妇碰面。
春天是万物生发的季节,小道两边的花架子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萝,中间夹了火红的凌霄花,春意浓浓,艳而不俗,一路无人,十分幽静,不时闻得婉转莺啼,间或有凉风习习,何浅浅心头的烦躁却不减半分,只顾低了头疾走,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硌得脚底生疼,何浅浅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一阵尖锐的痛传来,险些跌倒。
“姐姐没事吧?”如意忙赶上来扶住,“可是脚扭了?”
何浅浅额头直冒冷汗,四下张望一番,指着不远处一块方形青石道:“你扶我去那里坐下。”
青石看着并不远,却走了很久,何浅浅脱下罗袜,脚踝肿的老高,一碰就钻心的痛。
如意发愁到,“这可怎么办?伤的这么厉害,眼见得是走不了道了。”
何浅浅刚要答话,忽然听到有女子的哭泣声,像是从花丛的另一面传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放轻了动静,凝神听着。
“你不用哭,我走,我下月就走,我知道你舍不得他。否则当初父皇指婚的时候你就该拒绝了,你心里其实本来就没有我这个人,你当年不会跟我走,现在自然更不会跟我走。”一个男声烦躁道。
何浅浅心头一震,这个声音好生耳熟。
那女子哭得更是厉害,“你走,你走,你赶紧走,把我们母子抛下不顾死活,你尽管去过你的风流王爷日子。”
这个声音……何浅浅抬头,却看见如意也在看她。两只眼瞪得圆圆的,显然也听出了这两人的身份。忙比了个手势,示意如意噤声。如意点点头,两人接着听下去。
那男声恨恨道,“我自然会走,你也不必惺惺作态,我不过一次酒后失德,哪比得上你跟他的朝朝暮暮。你如今母凭子贵,自然更不把我放在眼里……”
“朱瞻墡,你这个混蛋。”女声失控,啪的一声,脆生生的一记耳光,虽然何浅浅早已知道是谁,那名字说出来还是让她不由得心惊肉跳。
“瞻基哥哥这半年都不曾……”女子说的气愤,“你居然怀疑我……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承认,既是如此,我也不活了。”
背面传来拉扯的声音,夹着几声皮肉碰撞的脆响,想来朱瞻墡一定没有少挨耳光。何浅浅想起自己赏给朱瞻基那记锅贴,脸一红,幸好如意听得专注,并未发觉。
“瑶儿,你何苦如此?你痛苦,我又比你好到哪里去?”朱瞻墡叹息,迟疑道,“既然是这样,他跟太后那边怎么没有动静?太后还大张旗鼓地给你庆祝?”
“瞻基哥哥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我求他让都知监补了记录,才瞒过太后。”孙贵妃咬牙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只会怨我怪我,从来不会体谅人半分,瞻基哥哥一直待我如妹妹,却比你好了太多。”
“是,他好,他是真龙天子,哪里不比我好?你嘴上说拿他当哥哥,其实心里早就不是这么想的了吧?他居然连这个都肯替你隐瞒,你们还真是感情深厚。”朱瞻墡那沉不住气的小子又开始跳了。
一四三、
“你无耻。”又是啪的一声,何浅浅摸摸脸,替朱瞻墡肉疼。“我竟然为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在瞻基哥哥面前跪了一个下午……真是猪油蒙了心,既然我在你眼中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这是你当年赠我的玉佩,从此之后,你我便是路人。”
一块东西从何浅浅的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摔得支离破碎。何浅浅心惊肉跳,与如意四目相视,身上冷汗津津,湿透了轻薄的罗衫。
如果朱瞻墡过来拾,狭路相逢,该如何是好?偏生脚又肿了,逃不得。
一时心里作了无数个计较,却听见对面朱瞻墡的惊呼声,“瑶儿,瑶儿,你怎么了?你醒醒,不要吓我。”
孙贵妃却半声气儿都不出,朱瞻墡闹了一阵,呼声渐渐远去,想是抱着孙贵妃找太医去了。何浅浅定了定神,听得对面没有声音,方看如意了一眼,指了指那块玉佩。
如意会意,轻轻去把玉佩拾了来,放在何浅浅手里。
那是一块比目鱼玫瑰佩,幼儿手掌大小,温润的色泽,难得的是没有一丝杂质,水色极好,雕工精细,暗喻比翼之意,下坠几道翠绿色搀金线的流苏,煞是精致可爱。如今摔作了四五块,布满斑驳的裂纹,看得人刺心。何浅浅心念一动,上回朱瞻基装病,朱瞻墉提起孙贵妃,朱瞻墡便猛啃瓜皮,当时她只觉好笑,不作他想,今日才得了解释,再上回永寿宫赏梅,孙贵妃与朱瞻基举止亲昵,朱瞻墡离群独饮,原来都有缘由,只是她心思迟钝,竟没有看出来。
朱瞻基啊朱瞻基,你连自己弟弟的心上人都不放过。
何浅浅不觉收紧五指,破碎的玉佩握在手中,硌得手心生疼,遇上朱瞻墡这么一号人物,难怪孙贵妃要气昏过去,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腹中的孩子。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何浅浅原本只道自己孤苦,任人摆布,却不想连孙贵妃这样的人也是一样的命运,外人都羡慕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自己是否真的快乐,又有谁会知道?何浅浅叹了一声,掏出荷包,把玉佩装了进去。自己跟朱瞻基的事情尚未理出头绪,又冒出这么个蜂窝,这皇宫里的事,还真是复杂。
“扶我回去吧。”何浅浅收好玉佩,向如意伸出手。
“可是姐姐的脚……”如意迟疑道,“还要去看皇后娘娘么?”
何浅浅摇摇头:“耽搁这么大半天,娘娘应该在用膳了,不便再去叨扰她,我的脚不妨事,你搀着我就行。”
“可是……”如意看着何浅浅肿的发亮的脚踝,犹豫不决,“姐姐硬撑着走回去,会加重的。不如我去叫人来把姐姐抬回去”
“糊涂。”何浅浅瞪她一眼,“你去叫人,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秘密都被我们听去了?你的小命还想要么?”
“那……”如意涨红脸,有些无措,虽然她一向八卦,突然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一时还是接受不了的。须知宫里的私情,即便是太监跟宫女,也是杀头的大罪,何况这事涉及皇上的宠妃,还有皇嗣,沾上半点都是要命的。
何浅浅叹口气,扶着如意的肩头站起来,“咱们快些走吧,迟了遇上襄王回来寻玉佩,就更不好交代了。”
如意默默地搀着何浅浅,何浅浅环视四周,确定没有落下东西,方又回头,正色对如意道,“今天的事,半句也不能泄露出去,你可听明白了?”
如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