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匹青海骢,本是天生异种,极通人性,此牲畜的性格是极度的自高自大,除了它的主人骆大小姐之外,是任谁也放在它的马眼里。敦煌取宝之后让它客串驮包袱的驴,惹得这牲畜发了好几次的脾气,但发脾气归发脾气,这异兽对于骆大小姐却是极为顺从,若不是骆大小姐有令,它是决计不会自己到处闲逛的。
更何况,就算是这青海骢独自闲逛了出去,也决无可能掉进井里去。掉进井里是真正的蠢驴才会干出来的笨事,岂是这通人性的青海骢能够干得出来的?
祖爷爷越想越想不明白,上前抚摸着青海骢的口唇,问道:喂,青海骢,你告诉我们,她们都去了哪里?你又是如何落入到井中的?
青海骢拿蹄子在地面上刨了几下,祖爷爷急忙趴在地上:莫不是……你家主人她们钻进……又站了起来,说到底,这青海骢只是只牲畜,它在烦燥不安的时候就会不断的用蹄子刨地,并不是说骆大小姐她们钻到地底下去了。
看祖爷爷已经因为祖奶奶的失踪而心性紊乱,王福成当即喝了一声:
老马识途!
祖爷爷猛然醒悟,没错,要想找到祖奶奶她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青海骢带路前行了。
当下,祖爷爷吩咐二憨用绳索将那十几名寨丁一古脑的捆在旗竿上,然后二憨推了王福成的小车,祖爷爷紧随在青海骢的一侧:马……兄,快点走,我们去找你的主人去……
那青海骢又在原地趵了一个蹶子,似乎是好大的不耐烦。祖爷爷心急,凑在马脑袋前好言好语的恳求,他实在是担心祖奶奶几人的安危,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好话说了一萝筐,那青海骢才终于给大家点面子,掉转马头,咯噔咯噔的走出了火堆之外,此时这些火堆因为乏人照料,久未添柴,眼见就要熄灭了,王福成让二憨每堆火里各扔几块门板,这才匆匆追上青海骢,沿着漆黑的长街一径向前走去。
那马摇动着尾巴,忽东忽西的也没个准确方向,一会由南向北,一会又由东向西,走来走去,同一个地方绕回来好几次,祖爷爷心慌没注意到,王福成却心里犯了嘀咕,叫了声:夏兄,我看这情形不对,这匹马……它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往哪儿走……
二憨却另有想法,他说:老爷,依我看,不是青海骢不知道应该往哪儿走,它现在是报恩……
报恩?祖爷爷不明白二憨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错,是报恩。二憨补充道:它是在报咱们从井里把它救出来的恩。
祖爷爷一怔:二憨,你是说,这匹马实际上知道应该往哪走,可是它也知道那里太危险,所以才故意绕开了……
正说话间,忽见远处有一星灯火,轻飘飘的悠然而来。
(7)白衣女
此时正是黎明将临的前夕,也正是夜色最浓黑的时候。
黑暗之中,突见一星灯火,那是非常的惹人注目,祖爷爷几人心情紧张得呼吸几欲停止,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紧盯着那缓缓而来的灯火。
灯火近了,竟然是一个提着灯笼的白衣女人。
那女人长发,瀑布也似的直垂至腰际,衣白如雪,长发飘拂,于这暗黑无际的午夜,鬼影幢幢的荒寨之中,带给人的是一种惊心不定的感觉。
这荒废而无人烟的寨子,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白衣女人?
再看那女人的形貌,端庄皎美,圣洁纯真,单只是那如雪般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与凉州道上因为风寒而毛细血管冻裂的红脸蛋女人大异其趣。最让人疑惑的是这个女人的相貌,有三分像极了祖奶奶,另有三分倒好似骆大小姐,还有四分,究竟像谁,依稀恍忽却说不太清楚了。
祖爷爷疑心不定,举步上前,试探着问了句:小姝……?
白衣女子不发一言,提着手中的月白灯笼掉头就走。
祖爷爷急忙追上,一边追一边喊:小姝,小姝……你要去哪里?
白衣女人行步如风行水缓,霎时间已经远去,祖爷爷穷追不舍:小姝,小姝,你别走啊,你等等我,我有事要跟你说……你等等我啊。
二憨急得跳脚,推着瘫子王福成紧跟在后面,一后追还一边喊:老爷,老爷,你切莫看花了眼,那个……好象不是夫人?
祖爷爷气火攻心,叱道:二憨别胡说,是不是夫人难道我还认不得吗……小姝,小姝你等等我……
祖爷爷不顾一切的追赶白衣女子,二憨推着王福成穷追祖爷爷,那匹弄得皮毛尽湿的青海骢老大不乐意的站在原地,等大家跑得已经足够远了,它这才四蹄一纵,向前一步,恰好跳到二憨的后背处。二憨只顾赶路,不提防地面不平,一块石头硌了金属小车一下,二憨正猫腰调整,没料到青海骢一纵而来,硕大的马脑袋砰的一声撞在二憨的后背上,只听二憨哎哟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栽,连同王福成两人滚成一团。
慌里慌张的再爬起来,二憨气乎乎的转向青海骢,这牲畜知道自己撞了祸,早已掉转身子,把个马屁股对着二憨的脑袋——有什么意见,尽管对着它的屁股提好了……
二憨顾不上跟青海骢生气,推着王福成着急忙慌的向前赶,可是前面只见无尽的黑暗,祖爷爷早已不知道追到什么地方去了。再找那星灯火,却见黑暗之中飘来浮去的有着无数的鬼火再闪动,看得二憨惊心不已。
这个时候祖爷爷正自一个人急急的追赶着那白衣女人,眼见得这事奇怪非常,那白衣女人,行步之间并不见得如何迅捷,但不管祖爷爷如何发狠咬牙的拼命狂追,却总是与那女人隔开几步的距离,感觉上是他快那女人也快,他跑得累了,步子步了下来,那女人似乎也走得慢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丝毫未见缩短,也未见拉长。
追不上那女人,祖爷爷急了,大叫一声:小姝,你难道真的如此狠心……竟忘了这许多年来的夫妻情义……
听到这句话,白衣女人的身体好象慢了一步,祖爷爷大喜,急步上前,用力一抓,却见那女人后退了一步,望着祖爷爷,只是一言不发,只是那神情之中,有几分幽怨,有几分责怪……
那幽怨与责怪的表情让祖爷爷沮丧不已,他忍不住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小姝,我知道我终究是有负于你……夫妻一场,恩爱至今,我夏知非空怀满腹珠玑,竟不能让你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那女人的脸颊之上,似有盈盈粉泪,纤丽的身影一闪,竟尔是无影无踪了。
祖爷爷大惑不解:咦,此事殊是怪异……小姝哪里去了?
一扭头,突见左侧一间小屋,古朴素雅,茅蓠花径,窗前斜开着一枝欲绽未开的海棠花……此时轩窗小开,透出房间内的温馨灯光。一张精致的小几,摆放于兽头香炉之侧,几上是一壶酒,几碟色香俱佳的小菜,那女人正独坐于香几之前,素手托腮,香襟抹胸,皎美的面孔上有几分成熟夫人特有的醉人风情。
此时这女人,倒有七分象极了祖奶奶,另有三分,却是如假包换的骆大小姐的模样。
看到这情景,祖爷爷哈哈一笑,走过去便要开门:小姝……我回来晚了,如此深夜,你一个人在家,让你担惊受怕了……
(8)野魅精
“老爷,老爷……”
二憨推着祖爷爷,后面跟着那匹满腹牢骚的青海骢,两人一马在黑暗中的寨子里奔来跑去,到处寻找祖爷爷。
此时夜黑,黑得几近墨透,东方却隐隐透出一线微弱的鱼白,衬得这夜色犹如锅底般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王福成年轻较大,又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虽然是坐在小车上,但身体却如虾米般愈加勾成了一个弓形。
再看王福成那张脸,死气沉沉,阴郁积重,竟透不出丝毫的活力,似乎只在这一时三刻之内,他老人家就要骑鹤西归了。
连那匹自高自大的青海骢,都跑得厌腻了,它干脆站在原地,眼睛一眯,尾巴不时的轻轻拂动一下,竟然是睡着了。
也不怪青海骢趁这工夫打盹片刻,盖因二憨此时阵脚已乱,他跑来跑去,竟然是绕着一幢高大的门楼兜圈子跑,青海骢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选择了一个稍微靠里的位置,站在那让二憨围着它跑来跑去。
二憨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把个半死不活的王福成推得飞快,脚步越来越急速,唯一发生变化的是他的嗓音,他最初的喊叫还很是清晰:“老爷……老爷……”喊了许久之后,他的喊声更类似于牛吼,已经听不清楚在喊叫些什么了,除了青海骢偶尔睁开眼睛,老大不乐意的看他一眼之外,他自己根本意识不到。
二憨跑了一圈又一圈,看样子还要无休无止的跑下去,无休无止的喊下去,这时候突然轰隆一声响,那门楼上有一扇门,被人从里边推开了,一个形貌模糊的老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咕哝了一句:这是谁呀,夜半三更的喊叫个不停,就不怕把狼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