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已经是第六天了。
孤独。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一直行走的人间,尽管一切似乎都没有变。道路,高楼,穿梭的汽车,年代……等等一切,井然有序着。可这相同的城市,相同的景致竟让我生出无穷的恐慌来。
究竟是什么不同了呢?
人。
确切地说,是所有跟我相关的人。
学校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认识我说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用看异物一样的眼光看我;柯嘉的房子里,住着一家三口,男主人有些矮,又臃肿,女主人瘦弱但高挑,小女孩很乖的样子;围追堵截杀的大别墅里,仅有一个年仅七旬的老者在看守,他老态龙钟,听不清我讲的任何话,只会摆手和用浑浊的老眼盯着我看;同样的,肖晓,辛禹……
我穷尽一天努力认识的人,卖早餐的大妈送牛奶的小伙扭秧歌的大婶唱大戏的叫花子,都会在第二天消失殆尽。一切,从头开始。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会变,除了人。
所有跟我有交集的人。
我看不见任何人的前世今生来世,什么都看不见,不是一片漆黑,也不是一片茫茫的白,而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你有超级深厚的内功,可以一掌击碎城墙,却在做好充足的准备发力的瞬间,一点感觉都没有,你摆足架势用尽全力想凌空击碎你面前的高墙,却只憋出来一个屁——哦,原来,那功力深厚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我怀疑,我从来就没有灵瞳,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肉体凡胎。
我看不透任何人。
我无法预知,明天。
每一天都是重新开始。你所见到的人,所有看到你的人,讲过话的,碰到手的,回过眸的,都会消失不见,没人认识他们,没人认识你。
孤独,这种方式解释的孤独。
放马过来。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我本一无所有,还怕一无所有吗?
是夜,露宿街头,在这个世界,我已无家可归。
天,没有月亮,却蒙蒙的灰,像极殡仪馆方圆几里的场景。我记起孟里槐,阿宝叔,李文海,卓原以及在孟宅发生的一切。想着那具烧焦的尸身到底是孟里槐的还是阿宝书?李槐,孟里槐,李槐,孟里槐……不一样的脸,不一样的身形,不停交织重叠交织重叠交织重叠最后仅剩下两个模糊的黑点,黑点不断放大放大放大为——
眼睛。
他们真的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的心一阵躁动不安,怀中的那只干瘦的流浪猫发出嘤咛一声叫,在无边寂静的夜里似乎显得阴森诡异。我用力紧了紧手臂,万万不可让它跑掉,我需要用它取暖。
不如说,壮胆。
孟里槐或者说李槐的眼睛,让我从心底里泛出凉意。
我格外想念柯嘉。
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世界里,有没有想念我。如果这两个世界是并行的,而我永远也出不去的话,会不会我们永生都不得相见?他会不会像我一样,到死前的一刻,心里还在默念他……
蓦地——
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空,那个黑漆漆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很快消失于无形。
夜,实在太寂静了。这个叫声似是由远及近,又像是清晰地炸在我的耳边。
我想小便了。
我是在想小便时忽然想起一个人,我觉得,无论如何,我要先去找他,或许,他能给我我想要的答案,就算不然,也会了掉我的一桩心事。
夜风吹起,垃圾纷飞。我踏着冷硬的方砖铺就的人行道,抱紧怀中干瘦肮脏的流浪猫,大踏步向前走去。
我想去找李槐。
我怀疑他与孟里槐有着莫可名状的联系。我怀疑孟里槐不是人。故而,我怀疑李槐不是人。
在这个世界,所有和我有过哪怕一点交集的人,都不见踪迹,那么,如果李槐是人的话,就一定不会在这个世界存在。如果在殡仪馆能够看见他,就恰恰能证明我的推断。反之,则是两种情形参半。
临城就那么点大,我走了很久,依着自己清晰的记忆不停地走,不停地走,从黑夜走到白天,从白天走到傍晚,直到最后我无力瘫倒在路边。怀中的猫咪奄奄一息,我不想放掉它,在这个世界,唯有它身上的温度能给我以丝丝心安。直到最后它死了,完全没了气息,彻底死透了,我还是没有扔掉它。
它是被我勒死的。
间接地说,是死于恐惧,我的恐惧。
我没有办法控制我手臂遏制不住地颤抖,我只想用尽力气从它身上寻找安全感。结果就是,它在一声绝望的呜咽中,咽气。
整个城市的天空晦暗依旧,如同一个硕大地无边际的金钟罩,将我严严实实拢在里面,然后一丝丝抽干里面的氧气。
窒息。
我没有办法验证我的任何一种假设。没有假设。
这个世界的临城,没有殡仪馆。
以不变应万变。
我抱着猫的尸体,一动不动。
我是那么那么地想念柯嘉,肖晓,辛禹,烦死人的显灵,少言寡语的劫,乖戾无常的围追堵截杀,神秘的李宏图等等等等。现在,不论他们中的谁,只要能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暴打我一顿,也会让我欣喜若狂。
路人匆匆行走,我只能看到着不同鞋子的脚,间或有的鞋子停下来,往我身前的空地上扔下几个钢镚。
我不敢抬眼看他们,哪怕是有个眼神的交流,他们就会消失,我永远再也不会见到第二次。
我只能垂着头,我只看过往的穿着各种鞋子的脚,川流不息晃得我眼花缭乱。眼花,眼花。很快,我的眼里全是花。乱花渐欲迷人眼。我就被迷晕了眼。
在我晕倒之前,我看到了那双像鲜血一样红的半筒皮靴,它们停在我眼前。顺着靴子往上,我看到了小腿,看到了白得泛黄的裙边,老旧却没有褶皱,在往上,就是枯黄长发包裹下的冰冷的脸。
她伸出半截手臂给我,另一截被我硬生生掰下来。
我闭上眼睛之前,说:“我,要见到他们。”
二十五
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柯嘉。
如果在这个奇怪的世界的这段经历,应该只是我的一场梦的话,那么,这次醒来,应该是从一个梦跌进另一个梦境,比第一个梦境更加让人无助绝望。
柯嘉流着眼泪,对着我说:“细细,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就走了呢?”
一股暖流从心田一直流到嘴角,我咽了口口水,伸出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肩,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抹了一把脸,呜咽:“只要你能回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细细……”
我乐开了花。我说:“我让你再也不要娶那么坏女人回来,我让你只和我在一起。”
他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毕竟……是太老了些……”
我说:“我不觉得你老,一点儿也不!”
我想伸手抱着他,可是他却起身走了。他的脚步踉跄,行动缓慢,他不理会我大声的叫喊,他头也不回,就那样走出卧室。
客厅里,柯嘉焦躁地像个豹子,来回踱步并不停地打电话。
“还是没有消息?丨警丨察是做什么的?怎么一点效率也没有?连个大活人也找不到吗?”
肖晓不住下地咳嗽,虚弱地像跟稻草,只轻轻一碰,就是死掉。他脸色苍白,两颊却泛着潮红。他披着一条白而柔软的毯子,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一直没有讲话,眼睛定定看向一个方向,有着掩藏不住的落寞。
我走过去,拥抱了辛禹。我说:“辛禹是个王八蛋。”
辛禹摔了手机,跳着脚喊:“细细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声不响就离开了,害得我们在这里都快急疯了!”
我走到肖晓面前,低头看他。他浓密而长的睫毛上面,仿佛一层水雾,随时能凝结下泪滴来。我将他的头,轻轻扳到我的怀中,说:“肖晓,你一直就是这么让人心疼。”
柯嘉说:“都怪我。”
“不。”肖晓说。肖晓的声音很小,以至于辛禹和柯嘉都没有听到,可是仅仅抱着他的我听到了。这句话,让我的心倏地就飘了起来。
他说:“怪我,怪我自己没有能力,让她爱上我。”
这还是个噩梦。
这个噩梦里,我看得见所有人,可是他们看不见我。
我颓然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形形色色,大声喊:“为什么?!为什么?!”
我厌恶那双红色的半筒皮靴,厌恶那身丧服般的连衣裙,更加厌恶那半截被我掰断的手臂,可是,她还是如影随形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说:“第二层,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