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我似乎总是陷入这种恐慌。当你觉得真相就在眼前,当你以为你对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需一戳就能看见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时,你猛然惊醒,却摸到了软软的枕头。一切,竟然是个梦境。
我狠狠掐了自己,火辣辣地痛,不是做梦。可是,杰子不见了,李宏图不见了,柯嘉不见了,连整日在我耳边嗡嗡叫的显灵也不见了!我找不到劫,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来找我,我就算想找他,也没有门可走。
六神无主。
肖晓的病床没有人,伸手摸被褥,似乎还残留着身体的余温。辛禹不在刑侦大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身边的人,商量好了似的,说着“一,二,三”呼的一下从我的世界飞走了。又或者,是我,离开了他们的世界。
无助,一下就袭了上来。我抱着膝,做在高高的台阶上,看人来人往,就是觉得孤单。我隐隐约约觉出,似乎有股神秘的力量萦绕在我周身,我不动,它不动,我动,它动。当我懒得去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那些蚊蝇们会在我身边说着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比如什么天机不可泄露,比如你要耐心地等待……当我真正想搞清楚心中的困惑时,这些平日叽叽喳喳的人们,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间最可恨的事情,莫过于此。
身边穿梭而过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俱都不认识我。而我熟悉的人,一夜之间,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殆尽。
云层很低,天色暗下来,山雨欲来。
我开始行走。
我熟悉的小店的店主换了人,面对我熟稔的招呼显得莫名其妙;公交车站牌总是有个拍着篮球等车的男孩不见踪迹;学校门口那个常年如一日摆着自以为极酷姿势讨钱的流浪汉也像凭空蒸发……
人群渐稀,车流不止,大家专注于行走,专注于眼前的道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极度的恐慌。法桐树,路灯,广告牌,甚至空气都是你熟悉的味道,可是,就是没有一个你熟悉的人。
我努力扯着耳朵,直到生痛地使自己确定不是午夜梦回。
好吧!我疼到眼泪落下来,可我还是确定,自己真的是在梦里,这个梦那么地真实而又诡异,诡异到我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
“一。”
我蹲在地上哭泣,从指缝里就看见了一双鲜红的半筒皮靴,似血般艳丽。
这个女孩十来岁,穿白得泛黄的连衣裙,裙边老旧却没有褶皱,裁剪僵硬质感坚硬。她低着头,有长长的枯黄的发覆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没有表情,黑黑的眼珠盯着我,竖起食指,轻轻启开嘴唇,说:
“一。”
我仰起脸,没有太阳的天,光线却那么那么亮,晃得眼睛轻微刺痛,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下来。我下意识闭了闭。
“你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我的眼前,只有空气,空气对面的不远处,是一个妙龄的女子,纤弱纤长,盈盈玉立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我会看她?
因为她在看我。
她款款走过来,鲜红的似血般艳丽的半筒皮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似乎是风吹起了她白而微黄的连衣裙的裙裾,却不飘逸,裁剪僵硬质感坚硬。
她走到我面前,一手慢慢捋着枯黄的长发,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轻轻启开嘴唇,说:
“一层。”
什么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能总在一个坑里跌倒。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的速度是那么地快,快到在她消失之前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略略有些吃惊,但那只是我的想象,因为她的脸平静的如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澜。
我狠狠攥着,就像攥了一款陈年的腐骨,冷硬干燥,没有一点生气。
不是鬼,但也不是人。
“什么‘一’?什么‘一层?’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我面前说莫名奇妙的话?”
她笑了,但那也只是我的想象。她的脸,还是平静如死水。可她分明就是在笑,这种皮不笑肉不笑却还是让人觉得在笑,是那么地让人厌恶,因了这种厌恶,我毫不客气地在手上加了力量,吃奶的力量。
最后,我攥着手中那截被我握断的枯枝般的手臂,望着她消失的背影,陷入深深的悲哀。
她说:“第一层,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