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为什么，过了那么久那么久，我们会以这样的形式，在这样的地点，再见面？

杰子，杰子……我怎么就忽略掉了，那个学生会主席竞选的名单上，有个名字，叫丁杰呢？

丁杰千千万，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丁杰，就是我日思夜想的杰子呢？

风，呼啦呼啦吹。我呼啦呼啦追。我喊。我是想喊，可如鲠在噎，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越走越远，不知是他走得快，还是我停止了追，反正，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我甚至觉得，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缓缓蹲下来，心中的酸涩蔓延。嘴角尚且有他舌尖的血，甜腥，却凭添窝心。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带着村中唯一的一副眼镜，总是被我取笑，四眼，四眼。那个总是从家中偷雪白的白面馒头给我吃的小男孩，那个妈妈死在不是自己父亲床上的小男孩，那个我拼命护住却还是丢掉了一只手臂的男孩，那个在如墨的夜中对我说“细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细细，你会想我吗？”的小男孩……

如今，我还是细细，依旧是细细。你，还是以前的杰子吗？

我心里酸，就是特别想见柯嘉。开门的刹那我才发现，我跷掉两节课提前回来是多么的不明智。柯嘉在家，和另外一个女人。柯嘉说：“细细过来，叫如是阿姨。”

我说：“如是？是柳如是那个如是吗？”

这个女人脸如满月身材似魔鬼，看着就叫人烦。她落落大方一笑，朝我伸出一只手，说：“对，是柳如是那个如是。”

我没理会那只手，点点头说：“柯嘉哥哥，如过我没记错的话，如是应该是个妓女的名字吧？”接着自语一般地说：“原来，是个妓女啊！”

女人脸一阵青紫，拿眼瞥向柯嘉。柯嘉张口结舌，缓缓走到她面前说：“细细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计较……”

我说：“柯嘉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忘记了吗？我今年十八岁了，十二岁那年来的月经，那时，我就不是个小孩子了。”

女人怪异地笑，略带鄙夷地说：“难怪，我说为什么你这么一个钻石王老五到现在都没有结婚，甚至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个叫什么如是的女人没有像当年辛小雅一样说：“柯嘉，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她什么都没说，拎起包包拉门走了。

柯嘉站在门口，望着闭紧的房门，一言不发，背脊笔直，但，寂寞。

这么多年来，我不知道这是第几个，第十几个，第几十个。总之，没有一个超过一个月，就被我绞尽脑汁弄走了。唇枪舌剑，拳脚相加，最厉害的一个被我花了大价钱找了男人教育了。当时我只是想找个男人教育她，并没想到，那个男人教育教育着，眼珠子就变红把她给办了。够八点档剧情的是，那个男人最后牵着她的手进了教堂。那个女人对柯嘉说：

“你这辈子完了，要么光棍一个，要么就娶她。她对你的感情，很可怖。”

辛小雅当年决绝地站在他面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着我，说：“要她没我，要我没她。”

辛小雅走后，柯嘉抱着我孱弱的肩哭得天昏地暗。他宿醉，他彻夜不眠，吸烟，烟蒂满地，他只是，没有再哭过。

我知道他不会教训我，这么多次过来，他从来没有教训过我，哪怕我找了别的男人强奸了属于他的女人。我只是觉得，那些女人都配不上他，配不上我心中曾经王子般的少年。

这次，完全不同。他对着门口站了许久，许久，最后，径直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口，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你走吧！”

他说：“细细，你走吧！”

他说：“细细，你走吧！永远别在回来。”

他说：“永远……别再回来。”

司空堵把脸贴在我的脸上说：“怎么了？失恋了？”

显灵说：“小孩子脾气小孩子脾气。”

劫说：“细细，用不了多久你会发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辛禹说：“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好丢脸。”

肖晓说：“细细，是柯嘉舅舅吗？”

杰子说：“没关系，还有我。”

是我自己亲自去找的杰子。我说：“杰子，你是死神吗？”他说：“死神？不，我是魔鬼，可以取了死神性命的魔鬼。”他的笑声放肆，穿越沉沉的黑夜，没有回声。

我们坐在男生寝室楼顶的露台上，看星星。

我喜欢这种感觉，熟悉的陌生人，陌生的熟人。

杰子说：“这么晚了，没有人在意你半夜外出，没有人在意你在不在房间，是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我说：“是。”

他伸了他仅有的一只手臂，揽过我，说：“从今以后不会了，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我试图推开，他却加了力气。我看着他璀璨的星眸，再看看天上的的，得出一个结论，杰子的眼睛，比星星好看。

我的爹死了。他追赶一个野兽，追到了茫茫雪原，迷路，掉进冰缝，继而发生了雪崩，他便永远的留在了冰封的世界。

杰子说他死得值，顺子媳妇在得到噩耗后，不顾一切跑向埋葬他的雪域，将尖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杰子唏嘘不已：“一个男人在世间，能得到一个女人可以为了她去死，那就值了。”

他说：“细细，如果我死了，你会跟随我而来吗？”

我说：“杰子，你让我看看你的命轮吧？”

左手心的灵瞳，寂寞了太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死法，大同小异，都是死，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再有就是，已经没有了我想要去探究的人。我极度想探究的人，我又看不透。所以，灵瞳就闲置起来。我往手心呵了口气，怕太久不用再上锈了也说不定。

杰子闭上了眼睛。我把手心对准他的天灵盖，我只是想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杰子穿了白的衬衣蓝色裤子。他站在楼顶，一个纵身，跳了下去。

我大惊，不可置信望着他。眼前的杰子，白的衬衣蓝的裤子。就在下一秒。他会一个纵身，从楼顶跳下去。

我说：“杰子，我们走。”

他拉住我的手说：“下一秒，我会死对不对？”

他说：“你再看看，我可不想那样死，我想换个死法。”

我下意识将手心对着他的天灵盖。

他的身上插满管子，他呼吸维坚，氧气罩被一只手取走，不一会，他翻了白眼，死挺了。

他哈哈大笑说：“再来，再换一种。”

一台超级霸王似的推土机，将他拦腰斩断，混着泥土一起……

我浑身冰冷，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说：“你不是杰子，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