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我没想到学生会主席竞选对于这个学校来说是那么大一个事件。本来地点定在礼堂，可人忒多忒多了，大有能把礼堂撑破之势，故临时决定将地点搬到了操场。好家伙，那场面，那是相当的壮观，那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就差鞭炮齐鸣了。人挤人中女生居多，眼冒金光满面桃花红，对着主席台望眼欲穿，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肖晓也满脸桃花红，不时将眼光掠过我。我戏谑：“肖晓，这满操场的女生中，有多少是你的粉丝？”

他大眼无辜，长睫毛忽闪忽闪，说：“有个办法能知道，我往主席台一站振臂高呼一声‘谁愿意嫁给我’，结果立见分晓。”

辛禹闷哼一声说：“到时候那些女人的口水也能把你淹了。”

辛可可不以为然，撇撇嘴说：“我觉得，还是宏图胜算大些。”

辛禹说：“可可，你胳膊肘往外拐？”

辛可可说：“如果我将来嫁给宏图，你说他们两个，谁是外人？宏图可就是你妹夫了呢！”

辛禹说：“小小年纪不嫌丢脸，看老爷子知道不收拾你。”

辛可可说：“行了吧辛禹，还好意思说我，是谁在家里做梦都说她的名字？难道要让我讲出来？”

辛禹定定瞧着她，脸色微红，身子微微晃了晃，住了口。肖晓似乎对辛可可的话不以为意，反复看着自己手中的演讲稿，脸上的桃花红似乎更浓了。

我说：“紧张吗？”

他摇摇头：“不。”

我拍了一把他的肩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绝对是个纯爷们！”

那个上午，我忐忑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对谁是学生会主席没有什么兴趣，也对肖晓能否竞选上学生会主席没有兴趣，我只是觉得，我的生活很久没有那么热闹过，想闹腾一些而已。

我如果知道，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的话，我很很用心地去享受，而不是挥霍这种安宁。可是事情往往就是这个样子，时间不能倒流，没有后悔药可卖，过去了就只能过去，时光这架车轰轰隆隆驶向前，决绝的，永不停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肖晓说：“细细，如果我竞选不成功，怎么办？”他的语气，分明地带着些许紧张，些些不安。

我竟有些难过，安慰说：“如果成功，我会送你一件礼物，想要什么由你来定，如果选不上，你送我一件礼物，想要什么由我来定。”

肖晓一惊，遂喜，说：“好。”

辛禹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一不小心掉到地上，再捡起来时，脸色有些失常。

整个过程，我只记得如雷的掌声，失控的尖叫声，好像还有哭喊声。那种激动疯狂的场面，震撼人心。我想，如果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此等一群人拿出这种不要命的三郎精神，没准他们连踏都不敢踏进中国的一寸土地。可惜，那时没有那么一个值得大家“偶”的像罢了。

肖晓站在台上的一刻，我才豁然明白原来以前我是那么地小觑了他。原来，他那么羸弱的身子里面，竟然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他的演讲虽温文却蕴含亲和不锋利的力度，他的微笑如同一个巨大的磁场，将我的眼珠定定吸在上面。我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看见，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屹立在高高的主席台，离我那么远，又好像很近……该死的奇异的幻象，我竟看到站在前面的，是少年时的柯嘉，青葱的，意气风发又带着生机盎然的笑，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他说：

“细细，我为什么不能陪你到最后呢？”

我说：“什么？柯嘉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逐渐暗淡，他说：“我不是柯嘉，我是肖晓啊。”

我说：“肖晓，什么陪我到最后？你说清楚。”

他蓦地目露惊恐，指着我说：“细细，让他离你远点，快！让他离开。”

我疑惑，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这张脸苍白，有着尖尖的下巴和狭长的丹凤眼和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他说：“细细，我们又见面了。”

辛禹说：“你怎么了？刚才咬牙切齿满嘴胡言乱语，打得我痛死了。”

我一个激灵，豁然看见辛禹的脸，狂躁跳动的心尖尖平息。辛禹的脸颊脖颈处皆是长长红红的抓痕。他大力晃着我，说：

“喂，梦游了细细？醒醒！”

我的身侧，已经没有了那个男人，嗯，或者说男生。我看到他穿和肖晓一样的校服，衬衫长裤。台上，肖晓已经演讲完毕，颔首望着台下，像是国王检阅他的士兵，又像是爱怜地望着自己的子民。

我说：“辛禹，刚刚有人在我身边跟我讲话，你看到了吗？”

辛禹轻轻摸着自己身上的伤痕，说：“刚刚你一直对着空气讲话，讲了一会就开始打我，真的很痛哎。”

有狂热的女生献大束的花给肖晓，他探着身子，轻轻拥抱了一下以示感激。他站的位置向前两步，就是台沿，那个台沿，目测大约三米高。我心下大惊，说：“走，快去告诉肖晓，我们不参加竞选了，让他现在就下台来。”

我说：“你是谁？你认识我吗？我认识你吗？”

他狭长的丹凤眼微扬，嘴角轻提，颇为暧昧促狭地说：“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一点我要告诉你，细细，你会成为我的女人。”

我见过很多的表白者，似乎从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成绩一直在班里是倒数第一的我，却总容易受到莫名其妙的男生的围攻。直到后来我勉强拉了肖晓和辛禹来给我做挡箭牌，境况便缓和了许多，但还是有不怕死的勇士捧着鲜花拦住我说稀奇古怪的话。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你会成为我的女人。”他的眼神，分明地写着得意与笃定。我忽然火从心起，伸手抄他脸颊，却被他轻松握住。他摇摇头说：“细细，你真是个懒惰的孩子，那么多年，就学成这么点三脚猫的功夫……”

我们就是这样厮打在一起。厮打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没有套路没有招式，只有一个泼妇伸了长长的指甲抓啊挠啊的，就把辛禹抓成这个样子。

我说：“凭什么凭什么？”

丹凤眼握住我的双手，看向台上的肖晓说：“五分钟后，他会从上面掉下去。到底是死还是活要看你的表现，你乖乖听我的话，他不会死，反之……他会当场毙命。”

我和辛禹跑得好快，可是再快也还是晚了，我就那般边跑边看着台上那个修长的白影，飘飘渺渺就落下去，宛若一片树叶，一扁孤舟，顺流而下，落下去，落下去……

我的绝望的尖叫声，淹没在更多更尖锐的尖叫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