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辛禹,你就是讨厌。”
辛禹说:“讨厌我你让肖晓来帮你呀?”
我跺跺脚,心里暗骂一句“辛禹大混蛋”,转身往里走,林琪紧紧跟在我身后。
十二
满地尸灰,经年不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在挥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我经过他,其实我还经过他,只是经过他的身边,他忽的抬起眼,直勾勾盯着我。这个突兀的动作吓了我一跳,也吓了林琪一跳。
他是十四年前,就在这个殡仪馆扫地的老者,那是他看上去也就五十岁,可现在,已经是个老态龙钟的干巴老头了。我说:“……爷……爷……”
他满是皱纹的脸聚成一堆,笑容僵硬,好像不会笑,又好像大脑的神经控制不了自己的笑。他的声音如同枯藤老树昏鸦,呱呱乱叫:
“啊!啊!细细回来了?还记得爷爷吗?你竟然还记得爷爷。”
我心下大惊,一股凉意在脊背蔓延,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细细?”
他嘎嘎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说:“你身上这股子灵透之气,还有你眉心这个梅花,天下又有几个人会有?细细,你回来,是找孟里槐的吗?他不在,他刚刚出去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身边又有胆大包天的辛禹,理应该不会这么害怕,可我听到这个老人说到孟里槐,还说到他不在,他出去了,我的心脏还是会猛烈的跳。我的眼前,迅速闪现出一张一张画面,蛇穴、鱼池、紧闭的房门、眼珠、舌头、阿宝叔冰冻的尸身……
孟里槐不是死了吗?难道孟宅大火后,灰烬里面的那具尸身是阿宝叔的?孟里槐真的逃了出去?十四年了,他身带命案,怎么可能……
辛禹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说:“细细,你如果不喜欢这里,我们走,现在就走。”他说着,牵起我的手,我下意识牵起林琪的手,就这样,往外走去。
我尖叫,林琪也尖叫。
我尖叫是因为我撞到了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人身上,那个人的眼睛电一样击中我的神经。太熟悉了,哪怕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哪怕他嘴角还带着笑,哪怕他绝对绝对看起来不是孟里槐,我都觉得,并且深深觉出,他就是孟里槐。
林琪尖叫着,瞪着仅有的一个眼珠,捂着自己的嘴巴,指着他,惊恐到无以复加。老者,扫地的老者,忽然扯着干裂破裂的嗓子说:
“细细,细细,他就是孟里槐,别看他看着不像,可我就觉得他就是老孟。我说他,他还不承认,老孟那手艺,全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更厉害……”
我身前的人,四十多岁的,有着孟里槐那种冷森眼神的中年男人,他伸了一只手给我,说:“别听他瞎说,我叫李槐,不叫什么孟里槐,他偏偏就认准了我就是孟里槐。唉,人一上了年纪,就爱指鹿为马,认死理,你们别见怪啊!”
我没有接那只手,我问:“你的槐,是哪个槐?槐树的槐吗?”
他抽回手,点头称是,接着问:“你们到这里来,是……”
辛禹说:“找具尸体。”
他使出杀手锏,说:“要么征得家属的同意,要么有市局的调查令。”
我看看林琪,她不敢抬眼看李槐,而李槐总是望着我,又好像越过我的肩,朝林琪看去。他有着比孟里槐年轻的身体,可,我一靠近他,内心就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得意地扫视我们,做了个轻便的手势。我这才发现了一个细节,一个从刚开始就被我忽视的细节——李槐,竟然带着手套,白色的,细线手套。他看我盯着他的手瞧,颇有些不自然收回来,说:“习惯,习惯。”
多么相似的习惯!
辛禹打了一通电话,搞定。电话是打给柯嘉父亲柯正杨的。现在,他是市公丨安丨局局长,听肖晓说好像快到退休的年龄了。
*****
李槐说:“真是抱歉,每天尸体那么多,这个叫林琪的已经火化了我竟然忘记了,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至于你说的那个在尸体身上做手脚的问题,我敢保证,绝对不会有的。人已经死了,再剜眼割舌的有什么意义?”
时近下午,有些小风轻轻吹,吹得人心烦意乱。林琪还在哭,我很沮丧,辛禹还是那副德行。我说:“你别哭了,我现在带你去找个和尚。辛禹,你带我们去最近的寺庙。”
**寺,是个小寺,里面仅住了两个常驻的和尚,不过倒是经常有游方的和尚在此小憩。寺庙不在大,能挡雨就成;和尚不在多,能超度就行。
辛禹问:“林琪漂亮吗?”
我说:“漂亮。”
林琪在我手心写道:“漂亮有什么用?没有你们帮忙,我投胎无门。”
我说:“可是还是没有帮到你,没有证据告倒李槐就是剜眼割舍的变态。”
林琪叹口气,写道:“我身已死,但求能进入轮回。细细,你的心意,我领了。”
辛禹说:“细细,听说,在眼睛上抹上牛眼泪,就能看到你能看到而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说:“是吗?”
辛禹说:“抽时间,我让哥们帮忙搞一些来。这样,我就能听到并且参与你们的对话了,免得总是听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林琪笑了,带着些许促狭写道:“细细,辛禹蛮有意思。”
我“切”了一声说:“他最无趣了,脾气又暴躁,少爷一般难伺候。”
林琪掩住口,忍住笑意,写道:“细细,你看不出来吗?他……”
她说到“他”,就忽的在我眼前消失,一点踪迹都没有了,仿佛一个大泡泡,“扑”地一声,没了。我环顾四周,就看见了那个土黄猎装少年,站在不远处,垂着眼帘,正用一个塞子,塞住那个葫芦。我抢步上前,指着他的鼻尖说:“你,你,你你……”
少年晃了晃葫芦,贴在耳朵上听,自语道:“差一点就跑了。”
少年伸手矫健,知道自己一个人不是我外加小豹子一样的辛禹的对手,所以伸手矫健地逃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气得肠子都绿了,那个后悔,为什么非要在寺门口歇息?为什么还要聊天?为什么那么放松失去了警惕?
那个该死的少年,身怀异术的少年,下次让我见到,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手机响。肖晓说:“细细,我去了那个废楼,没有你说的那个晕倒的男人,你是不是……故意骗我?”
我说:“你真没劲,我骗你虱子那么点儿大。”
辛禹说:“我们走吧!”
我对着空中飞舞的苍蝇说:“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你吗?”
我讨厌显灵,跟屁虫,一点用处没有;我讨厌肖晓,胆小如鼠,看见老鼠就脸红直到晕倒的男人;我讨厌辛禹,自以为是狂妄自大没心没肺的大少爷;我讨厌刚刚这个土黄猎装少年,他没有同情心,不知是何方爪牙,不知抓了魂去做什么;我讨厌……
司空堵说:“你还有什么不讨厌?”
小麦说:“我知道。细细,绝对不会讨厌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柯嘉!”
我说:“小麦,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小麦真的成了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