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不讲话，闷着头，打完结捡起葫芦走到女鬼面前，说：“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请你进去？”

她已然绝望，知道自己纵使天大的能耐，也跑不出他的手心，便瘫软地倒在地上，那只仅剩的眼睛无望地注视他。

他说：“你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他扬起葫芦，口对着她，默念着什么，女鬼开始尖叫，捂着自己的脑袋，仿佛正在忍受着千般痛楚。他说：“收。”

他说：“收。”他说完这个字，就倒下了，倒地时的那个沉闷的声音让我相信，他是个人，而且是个过分相信自己的人，否则不会对我的能力那么小觑。他的绳子，怎么可能难倒我呢？显灵教我的金蝉脱壳，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现在看来，真是个好东西。我对着变成一只苍蝇在空中呜呜飞舞的显灵说：

“赶明儿再教我几个这种好玩又好用的！”

他嗡嗡唱着飞走了。

不要觉得他跟着我我就会很安全，好像，几乎，我遇到艰难危险时，他从来不在我身边，当我自己赤手空拳解决完麻烦后，他才会显身，变成苍蝇蚊子一类的东西嘤嘤在我耳边，烦透了。

我牵着林琪的手，大摇大摆走出这个破楼。

肖晓远远迎上来，擦着满头汗水，脸颊潮红，轻咳着，说：“细细，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

我说：“肖晓，给你个任务，在那边的废楼里有个人晕倒了，你去找几个人将他弄到医院去，我力气小，做不来。”

他说：“好。”

他问：“细细，你去哪？”

我说：“去找辛禹。”

他说：“等我一下，我把那个同学送到医院跟你一起去。”

我说：“算了，我想自己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找他有事，看死尸，你想去吗？”

他扁了扁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讷讷地说：“不去。”

那次，我们三人一起去看一具被剜眼割舌的男尸，他当时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一惊一乍，好像还没有从那个噩梦中醒来。这件事一直被辛禹当成笑柄，闲来无事提上一提，最后再加一句：

“不知你那些个粉丝知道这件事，还会不会把你当成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

肖晓被称为临海大学三大校帅之首，另外两个我还没来得及八卦知道，估计也是什么身高脸蛋家世才华什么的结合体超级突出的男人。油画系教授很纳闷，像肖晓这么极具天赋功力极好的学生，怎么会报考临海大学。教授没憋住，找了个合适的时间问了出来，肖晓当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反问道：

“临海大学不好吗？”

教授咳嗽几声，不再问，被窝里偷偷窃喜，终于有一个可以为他争光添彩扬名立万的学生了。其实就是如此，作为一个老师，传道授业解惑，想要作为一名画家出名好像是件很难的事情，所以寄希望于自己的学生，如果学生扬名立万了，顺便就会把他的授业老师揪出来，这样想不出名都难。最差也是个，这是类似于徐悲鸿这样的大师的某某——的老师。

我知道他是说谎，因为我曾经听他说过要考国内的就是中央美院，出国的话就是意大利。高考之前，他问我考哪个学校，我说大约也就是临海大学吧，我这样的还能去哪，有个学校收就不错了。后来司空堵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花了多少银子，终于把我搞进了油画系，开学的当天，我就看到了站在合欢树下朝我微笑的肖晓。

我问：“为什么？”

他温暖一笑，好看的下巴有着恰到好处的弧线。他答非所问地说：“你知道我小舅舅吗？以他当时的专业水平，去国内最好的大学或者出国都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还是选择留在临海大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的眼睛看向别处，脸微微一红，轻声说：“……因为，辛小雅。”

打车时，我开着车门等了一会，看着林琪坐上车，方才关好车门，司机很疑惑，像见了鬼一样看了我一会，嘴里嘟囔着一句，一加油门，飞驰。林琪苦笑一下，小声说：

“幸好他看不到我，看到我，他就变成鬼了。”

这个殡仪馆好熟悉，四岁那年，我在这里找到了孟里槐，被带回孟宅，发生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情。那时我就想，永远也不要在回到这个整日落尸灰的地方来。却没想到，竟又来了，而且还是准备直面尸体。

辛禹倚在一棵上了年纪的槐树下，简单的白色t恤，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如此普通廉价的衣服，竟被他穿出江湖气，如同绝世高手般淡定，恣意地像个侠客。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机，额发有些长了，蓬松散乱地盖在颊上，嘴唇无论何时都紧抿着，永远带着少许的倔强嘲讽意味。他转身，就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光，可口气永远是不耐烦：

“女生怎么如此磨叽，黄花菜恐怕都谢了。”

林琪对我笑了笑，嘴角微微扬起，线条柔和。我能想象她生前一定是个漂亮的女子。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在训练吗？”

他撇撇嘴，说：“你傻，我是偷着溜出来的。”

我说：“你的教练，很变态吧！”

他说：“你知道就好。”

我说：“那怎么办？你回去，岂不是又要挨罚？”

他不耐烦地蹙蹙眉，说：“你好啰嗦，怎么那么多废话！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我们二人并肩进入，其实是三个，还有一个辛禹看不见的林琪。林琪好像颇为忌惮这个地方，可以理解，因为她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我拉着她的手，辛禹看了我几眼，兀自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过了十四年，殡仪馆还是如旧，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葺了一下。这里，跟我四岁时的境况大不相同，那是，好不热闹，鬼压鬼，拥挤不堪，现在，除了我身边的林琪，连个鬼毛也没有，清净地不正常。当然，这些正常的人是看不到的，自然也就不会去想这里面的怪异。

我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到这里来。”

辛禹嗤之以鼻，嘲弄地说：“可是，我们早晚都会到这里来，只是早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