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我又回过身,回到刚刚他站的位置观察,确确实实,他不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脚印,就是从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出去……
他是谁?
他是怎么进来的?是鬼吗?不是鬼,又是什么?神?妖?还是……正想着,前方角落传来嘤嘤地哭声,起初很小,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不可抑制,变成号啕大哭。我走过去,看见方才那个女鬼缩在墙角,哭到浑身颤抖。我蹲下身,问:“……”其实,我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不知该问什么从何问起。
为什么大街上飘荡的孤魂野鬼越来越少,现在几乎绝迹?
为什么孤魂野鬼几乎绝迹,而你却还存在?
你为什么看见我要跑?
那个少年是谁?
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是人是鬼?他的葫芦是做什么的?为什么看见我也躲开?
……
…………
我最终什么也没问,就这么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恸哭。好一会,她哭声渐息,只剩下肩头耸动,脸埋在两膝间,长长的发披散下来。我伸出手,试图想捋一下那些散发,她却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我吓了一跳,手臂滞在半空,不知她要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慢慢将手又放了下去,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怎么样一张脸!
两只眼睛,一只还算完好,另一只是空洞,就是一个洞,什么都没有,连眼皮都没有,只剩一个眼眶,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嘲弄地对着我。
我别国脸去,轻声说:“你是怎么死的?”我接着说:“你需要我帮忙吗?”我又说:“我可以帮你投胎……”我说完这些,终于有勇气对着她残缺的那一个眼洞。她哭声又起,夹杂着深深的无助,委屈。她指着自己的口,“咿呀”着,喉间声带被撕裂般的沙哑。她还是说:“咿呀……咿呀……”
她是哑巴。
或者,她的肉身在死后三天内被割掉了舌头,剜掉了一只眼睛,这样,灵魂便有口不能言,有目不能视。
我说:“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她仅有的一只眼透露出无限的惊恐,慌乱地摆着手,口中“咿呀”不停。我尽量使自己的口气柔和,说:“你不用怕,我会帮你。”她渐渐平息下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拿过我的手心,伸了一个指头,在上面划着。我说:“你是要写给我看?”
她点头。
她写道:“我叫林琪,家住梅园小区,死于高烧……”
她写了这些,抬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看我,意思是想问我明白了吗?我点点头说:“你继续说,是谁割掉你身体的舌头……”她的脸,显出一丝苦涩。我注意到我的用词,遂道声歉,改口说:“你继续写,是谁做的,刚刚那个男人是谁?他刚才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她伸了手指继续在我手心划着,其实是刚刚把手指对准我的手心,还没写出一个字,她就忽然看向我,目露极大的恐慌,我说:“你别怕,我不会……”“不”字没讲完,她一声尖叫,快速起后跑去。她没跑动,后面是厚厚的墙壁,她无路可退,尖叫着转身,双手手指插进长发,贴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滑下去。顷刻,她抬起带着一个空洞,只有一只眼的脸,朝向我,拼命摆手。
她的一只眼越过我,看向我的身后。
我转身,就看到了刚刚那个身穿土黄猎装的少年。少年长的周正,眉目端庄,却少了什么东西,比如人情味。他冷冷盯着我,扬起了手中的葫芦,葫芦那小小的口,正对着我——我身后的女鬼,林琪。
我扑过去。不是扑,是一跃。我纵身一跃恰好落到他的身边,一手变为刀掌向上斜砍向他耳垂下侧,他侧头闪避,伸了一手来挡,我立刻变刀掌为双钩,食指中指微曲直取其双目,另一手趁其不备握住他的葫芦嘴。我没想到他早有防备,挥拳格开我准备去剜他双目的手,另一手手腕轻轻翻转,葫芦便像个泥鳅一样从我手中滑出。他一个闪身,后跃出三丈远,口中说道:
“离开这里。”
他把我绑在一个废旧的桌子腿上,打了不算太紧但我也绝对挣不开的结。我觉得,我的身手绝对在他之上,但他还是很轻松地就将我制服了。
他说:“细细,离开这里。”
这句话使我瞬间怔在当地,而他就是趁我这一失神之际,轻松将我制住,绑在桌子腿上。他打着结,绝不看我的脸。我说:“你是谁?你认识我吗?”我又问:“你是谁?我认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