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小麦还没死透。
她脸色黑紫,牙关紧咬,双目紧闭,身体保持一个奇怪的姿势,僵硬。一个男孩断断续续叙述刚刚发生的事情,大意是这样:
他们在练习蹲马步,小麦在练习原地跳跃。其实原地跳跃也没什么,可小麦的腿上绑了重重的砂袋,带着砂袋原地跳跃,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小麦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00个,她做到100个,就身体摇晃,眼看着要倒下,可她咬着牙坚持,说无论如何要做到,在数到136时,她就倒下,变成这个样子了。
男孩对莎莎说:“师父,其实小麦是怕您不喜欢她了。”
小麦鼻息微弱,南宫截探了一下说:“只有出的气。大哥,扔了吧!最近真晦气,总碰到些这样不省心的东西。”皇甫围目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说:“好,你来。”南宫莎莎嘲弄的笑着说:“埋得深点。”南宫截嫌恶地皱着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来。
我望向司空堵。他恰巧看过来,清冷的脸立刻变得满是疼惜,线条柔和起来。我想说:“你也救救她吧!”我其实什么也没说,他就对我摇摇头,指着自己的心口说:“细细,她是这里的问题,不是不救,是已经不行了。”
小麦活了过来。
我央求南宫截放下她,我伸了左手的灵瞳对准她的天灵盖,我看到了,她的尽头,金黄的麦浪翻滚,她带着凄绝的笑,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身下黑色的泥土。她的对面,是南宫截冷漠的脸。她是被南宫截杀死,可是不是现在,那是长大之后的小麦,美丽的像金黄饱满的麦穗。
我笃定地说:“小麦不会死绝不会死。”
司空堵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浑身几近虚脱走出来,给了我一个舒心的笑容。
我喜欢司空堵。
小麦也喜欢司空堵。
我们两个人的喜欢是一样的,带着对长辈的敬佩和钦慕,绝对不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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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同学,你的作业呢?”
“细细同学,你,的,作,业,呢?!”一个好听但隐忍着巨大的怒意想把我撕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的魂,方才拉回。
什么作业?狗屁作业。我没有完成,还用问吗?我哪次完成过作业?什么结构,调色,拍抹涂画乱七八糟的技法我一窍不通。
我站起来,低着头,看着我画架上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嘟囔:“我没……”
侥幸。
声音好听的五十岁油画教授满意而去,并大大将我表扬一通,什么进步,特别,细腻等等说了一大堆。末了边欣赏边疑惑地自语:“这个风格怎么那么像肖晓呢?”
废话,这是肖晓画的当然像肖晓的风格了。
我说:“谢谢你。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肖晓把下颌置于叠在一起的手臂上,笑吟吟不说话。
我说:“你怎么每次都有多余的作业给我作弊?”
他说:“不是多余的,是我给你准备的。”
我说:“都怪司空堵!”
司空堵当时让我选一个专业学习,我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油画系。平时看肖晓作画觉得蛮轻松的,想着画画不就是把颜料往之上涂抹一通吗?可谁知,简直是自取其辱。
我是临海大学的名人。
我是临海大学油画系大一年级上半学期倒数第一,考了零分的倒数第一。
我拿着学期末教授给“该生不可救药”的评语给五人看,他们哈哈一笑了之,纷纷说:“好的很。”他们说我仅仅需要一个身份,现在是大学生的身份,将来就是自由画家的身份,不论什么身份,只要自由。只要你的这个身份所从事的职业是自由的,一切万事大吉。
我拿着学期末教授给的“该生不可就药”的评语给柯嘉看,他先是一笑,继而不无担忧地说:“细细,抽个时间,我给你补补课。”
我拿着学期末教授给的“该生不可就药”的评语给辛禹看,他紧紧眉头,嘲讽地说:“细细,我怀疑当时你怎么考进去的,是不是柯叔叔给你走了后门?”
对,我是花大价钱进的学校,不过这个钱,是司空堵出的。
肖晓说:“细细,有时间,我给你补补课好吗?”
阴。
阴天里的校园还是那么美,却不得安宁。肖晓带我写生,却被团团包围。那些女生好聒噪,嚷着让肖晓画像,嚷着给他拍照,嚷着跟他合影。肖晓脾气超好,不厌其烦满足着源源不断而来的他的崇拜者,我趁机开溜。
校园那么美,却不得安宁。那个坐在凉亭角落的女孩,已经注视我很久了,我走向她,她又晃晃张张跑开。我追她逃,猫抓老鼠。我不是猫,她也不是老鼠,她是个魂。
其实她是个魂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特别的是,她是那么久那么久以来,我见到的唯一的魂。
偌大的世界,偌大的临海市,偌大的校园,竟然,没有鬼?
委实怪异。
我不知道原因,问显灵这个老不死的,他装聋作哑,或者就是死活不说。我决定自己搞清楚,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追上这个女鬼,这个新鲜的,让我觉得陌生又兴奋的女鬼。
我眼看着女鬼进了一个老旧的教学楼。教学楼已经被封,听说很快被推倒建新楼,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尘土很厚,没有脚印,鬼过之处,哪会有脚印?我走过这层厚厚的尘,留下我一串脚印。我无暇欣赏它们,我听见了尖叫,所为鬼哭狼嚎,就是这个叫声,尖利,绝望。
没有女鬼的踪迹,一个少年,背我而立,手中握着一个葫芦。看过金刚葫芦娃吗?就是那种葫芦,里面被掏空,可以用来装水,或者装魂魄什么的。少年难道在收魂?
我轻声咳嗽一声,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少年穿土黄猎装,腰身挺拔,透露出冷森的气息。我说着:“你好。”想绕到他前面去。少年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随即从另一侧转身,向我进来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不一会,就消失在拐角。
这个人一定生得极丑,否则不会这么怕见人。我觉得无趣,沿着来的方向回去。地上两种脚印了,他的脚比我的大,步子也大,我踩着他的脚印,一跳一跳往外走。忽然,我的冷汗就流下来。为什么,我的脚印有来有回,而他的脚印,只有走出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