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没死,可是,她的尖刀还是义无反顾的插进了我的胸口——有多疼,到底有多疼?到底有多疼?我终于是知道了,一般的小伤小痛,可以用很疼,非常疼,疼得打滚,疼得不能呼吸来形容。死亡来临的一刹,刀尖插进皮肉的一刹,那种疼,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饶是汉语那般博大精深,也无法形容那种疼痛,和那个无法言述的疼痛带给我的绝望。
很多时候,人受了伤,不是死于伤,而是死于绝望。
南宫莎莎很失望,小麦表现得再像个小兽,她也是个孩子,心地善良的孩子。她的刀尖,扎在了我的心侧。意识模糊中,南宫莎莎说:“心脏在哪里,没有记住吗?”小麦说:“记住了。”南宫莎莎说:“那这是怎么回事?”小麦说:“师父,细细是个好孩子……”
……
…………
好孩子的细细,也就是我,没有死。司空堵抱起我,伤口忽突忽突冒着血的我,奔向一个房间。他们受了伤,从不去医院,他们有自己的医院。包扎伤口,取子丨弹丨,做开膛破肚的手术,是围追堵截杀和小围追堵截杀的必修课。
他抱着我,呼吸急促,语气急迫,说:“细细,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将我轻轻放平在什么东西上,叮叮当当一阵响声中,我晕了过去。
七天后,我从床上下来,穿着长长的睡袍,蓬松着发,赤着脚走进他们的训练厅。我推门的一瞬,“嘿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眼睛,全部落在我身上。
被注视的感觉不美。
穿得像个疯子被注视的感觉尤其不美。
穿得像个疯子被人当成怪物被注视的感觉,让人恨不得立刻隐身消失或者到底死掉。可是我没死掉,我又活了过来。
南宫莎莎惊异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会……”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是想说,我为什么还能站起来,通俗地说就是,我为什么还能活过来。
七天前——
司空堵已经汗流浃背,腾不出手来擦一下被涔涔的脸。其余四人站在手术台旁,帮着忙搭把手。
“失血过多……”
“……不行,需要输血……追,你去验血型,快,要快!截,你去血库看看……莎莎,准备好输血……大哥,止血钳……”
稍瞬,轩辕追的大叫:“大哥,你过来看,这是个什么血型?无论用哪种血清,都不凝结……”
不一会,皇甫围笃定地说:“没有这种血型。”
轩辕追说:“rh阴性……”
皇甫围说:“都不是。明确的说,人身上,没有这种血型。”
司空堵说,司空堵不是说,是吼。他对着他最敬重的大哥,吼道:“再验,重新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怎么可能?”
皇甫围耸耸肩摊摊手,说:“堵,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我真的很遗憾。”
“蓬!”
什么东西摔碎。
“蓬,蓬蓬!”
什么东西被接连摔碎。
南宫截说:“堵,放弃吧!”
司空堵嘶哑地喊:“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是故意的对不对?什么验不出血型,都是瞎扯!你们,就是想让她死,对不对?就是想让她死……”
皇甫围说:“堵,冷静些。”
轩辕追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女孩子,上次,你手下留情没有杀死她,我就知道你喜欢她,后来你去找,就再也没找到……”
司空堵说:“别说这些没用的,追,你告诉我,她是什么血型?我……求你……”
轩辕追没有撒谎。我身上的血型,人类没有,那是妖和灵界的仙人混血,人间怎么可能有呢?毫无办法,我只能等死。南宫莎莎让赶快将我处理掉,司空堵死活不肯,说我还有脉搏,还有气息。他说:“只要细细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放弃。”
他开始真的没放弃。亲自化验血型后,他彻底噤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流着泪,将我的伤口仔细缝合,将我身上残存的血迹擦干……他的泪,温热,滴在伤口上,竟很熨帖,让我也有想哭的冲动。我的眼睛时闭着的,可是灵瞳是张开的,它看到了这一切。
司空堵抢步到我身前,掀开我的睡袍,观察我的伤口,目瞪口呆。我知道,那里,一个疤痕都没有留下。有时候乌婆婆很讨厌,她的药水很奇怪,该需要留疤的时候,不留。在村里,因为没有伤疤我被当成妖女驱逐(其实我还真是妖女)。额头不该留,却留下一个,破了我的相。现在又好,留下个疤也好让人相信是我生命力顽强才不至死,可这一个疤痕都不见,大大让人生疑——细细是不是个人?
那夜,我的伤口还撕裂般的疼,她如鬼似魅般现身,阴测测笑着说:“细细,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我忍着疼,心说:“废话。”后来我想她有读心术,干脆明白地说给她听:“你看我很好吗?”她这个没心没肺的,伸了苍白的手指按了按我的伤口说:“好,好的很。捡了一条小命,岂不是好的很?”
她的药水很管用,抹了后不一会,就没有那么疼了。我打心底里感激她,由衷地说:“乌婆婆,谢谢你。”
她不阴不阳地说:“谢我?谢错人了。你的命不是我救的,我们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谁救了你的小命,你就谢谁去!”
是谁救了我的小命呢?
司空堵像轩辕追一样酗酒,哭泣,再酗酒,再哭泣。他说:“追,你知道吗?当时,她在垃圾桶的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干瘦的小猫,小脸脏的不成样子,我的心里……”他哽咽,仰脖又饮了一大口酒,接着说:“本来我想杀了她,毕竟,她是看到我们整个过程的人,可是她却说……说她看到的是天使,长着翅膀的天使……我们如果他妈的是天使,那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孬种所有的畜生都他妈是天使……”
轩辕追拍拍他的肩,不知怎么安慰。
“追,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她吗?”
“……”
“我宁愿让大哥罚也不想杀她,就是因为……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打动了我……追,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
“渴望。对生命的渴望,对能够活着的渴望……妈的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无病呻吟‘活着有什么劲’‘活着不如死了’……有什么资格?到底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一个睡在垃圾桶后面,抱着一只流浪猫取暖的小乞丐都能对生活充满渴望,对生命充满热切,你们到底有什么资格?”
没有声音,好一会,轩辕追语气低沉地说:“堵,其实,我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司空堵说:“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追说:“你打算怎么办?等死吗?”
堵说:“我也觉得奇怪,按照常理,失血过多,早就该……可她怎么还有生命迹象?脉搏微弱,心脏跳动缓慢,可那也还是证明她是活着……”
追说:“我知道了。”
堵说:“……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尽管,活下来的希望,近乎为零……”
此后每天,他和追隔一会便来探我,也不讲话,但我能用灵瞳看到他们期待和希冀的眼神,尽管每次,都是令他们失望的结果。
那天,又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进来,用腿也能想到是追和堵,就懒得伸灵瞳去看。脚步声停下,我知道他们又在观察我和我身边的仪器,接着他们就讲话了。这个讲话是个很奇怪的事情,追和堵进来后几乎不讲话,最多是叹气。可这次,竟然讲话,难道是我有戏?
“细细……她睡了。”
陌生的声音!漠然的,带着压抑的温暖。我立刻张开灵瞳去看——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他发现,他立刻做了一个手势,我的灵瞳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句话叫什么?惊鸿一瞥。
帅死的男人,帅得要死的男人。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股气场,淡漠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场;温暖的,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的气场。我就那一瞥,就喜欢他,从心脏里缓缓流出一股柔软的什么东西,陌生却让我欣喜的感觉迅速将我包围。
“她的,竟然在手心。”
“是的。”
“……她的,也在手心。”
“……是……的。”
“还愣着干嘛?赶快动手吧!”
“这……您想好了吗?这么做妥当吗?老臣是说,万一被……”
“没有万一,这件事情,只有你我知道。显灵,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老臣明白……”
我的灵瞳看不见,幸好耳朵还能听见,耳朵听见真不好,因为听不懂他们讲了些什么东东。
接下来,我就感觉,伤口被扒开,再接着,很温暖的什么东西,使我干瘪的心脏渐渐丰盈起来,再后来,我就醒了,醒了后就发现了站在我前边的乌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