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那个手持话筒的女记者很丑，长了一口龅牙，笑起来却很卖命，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说：“……死者已是面目全非，烧成灰烬。仇杀？情杀？请继续关注临海电视台新闻现场后续报道。”
我说：“五个长着天使翅膀的人落下来，围住这辆车，不一会，车就炸了。”
“天使？”
“嗯。”
“你看到了？”
我掐着自己的食指，说：“骗你我那么点儿大。”
车，只剩下一个框架。丨警丨察封锁了现场，来来回回的人中，没有看见卓原，只看见了李文海。他挥斥方遒般，指挥众人这个那个。我觉得他有点将军的味道，心中忽然间就升腾起了崇拜。
一个大机器对着我，龅牙在旁边说：“事情又有了新的转机。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这个看上去四五岁的流浪儿的话，是否可信？待我仔细问……”
“你觉得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
“蛋糕。”
“最美好的人呢？”
“天使。”
“昨晚的人并没有长翅膀，你只是觉得他们长了翅膀对不对？”
“长了翅膀。”我伸开双臂比划着，“那么老大的翅膀。”
龅牙对着带个玻璃的机器说：“她信誓旦旦的语气，让我大为惊诧，到底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是她的幻想？是她做的梦？还是真有天使？”
我说：“真的有天使。”
小小，就是个天使。
她说：“你喜欢天使吗？”
我说：“喜欢。”
她说：“除了天使，你还喜欢什么？”
我歪着脑袋想，笃定地说：“丨警丨察，我喜欢丨警丨察。”
龅牙说：“……看来这个孩子智商正常，不像异想天开……到底有没有天使呢？欢迎大家拨打电话或者写信给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的电话是……”
最后，那个带玻璃的机器再次对准我时，我按照龅牙私下教我的话，认真而确定地说：“这个世界真的有天使，就像我身后的丨警丨察叔叔，他们除暴安良，鞠躬尽瘁，他们，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天使！”
龅牙奖给了我一个棒棒糖，说：“你说的好，真是聪明的孩子。”
棒棒糖真甜，像我在村里后山偷喝的蜂王浆，我喜欢。吃着棒棒糖，我心里乐开了花。我主动跑到那个带玻璃的机器面前，大声说：
“我喜欢丨警丨察，我最喜欢丨警丨察！”
龅牙笑了，一个大胡子叔叔从玻璃后面探出脸来也笑了，我也跟着傻笑。周围笑着的一群人，和傻笑着的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机器，把我的这句话，分毫不差地传到了电视机前。并且还因这句话，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灵瞳看到，李文海好像也听见了动静，将目光投向这里。他快步走过来。我没回头，径直向前走，快快走，绝对不能让他追上。追上又能怎样？我只会给他添麻烦，给卓原凭添烦恼。
围在警戒线外的人群中，有一个女人，身穿一袭红衣，眉目清晰，眼皮一个单一个双，唇红齿白。她向我招手，说：“细细，跟我走。”她牵着我的手，慢慢离开。灵瞳看到，身后的李文海止住了脚步，自语：“难道我看错了人？”他又自嘲地摇摇头，说：“我这双眼睛……”
这是一间门面房，门帘低垂，墙面刷了粉红，外间只有一个粉红色的沙发，一个做工稍显粗糙的方桌，还有一个身穿土黄色上衣的女子坐在方桌后的小凳子上，正兀自打着瞌睡。红衣女子蹑手蹑脚过去，轻轻分出她几根额发，猛地一拽，那女子“啊！”了一声惊醒，张口边骂：“谁呀！要死人啦！”
“哪死人啦？我看是你要死了！你睡死了，东西被人抗走都不知道。”
“有什么东西？这里也就我还值点钱。”
“你？就你这破烂儿能值几个钱？”
土黄女子一点不恼，说：“我这破烂倒是不值钱，但是还可以用着破烂赚钱呀！”说完她就爽朗地笑起来，笑声震耳发愦，想象不出这是身材如此娇小的女子发出来的。她笑完，方才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伸出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说:
“哟，还是个同类。不会她也要修？怕是小了点吧！看上去也就四五岁，姐姐，谁敢上啊？整个一**幼女。”
红衣女啐了一口。说：“什么跟什么呀，她无家可归，上次就应该带她回来的。”
土黄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她就是上次那个……让你回来悔恨很久的那个女孩子？”红衣女点头，拿了一次性纸杯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说：“几天后去找她，她就不在那个地儿了，今天恰好又碰见，就带她回来了。”
土黄对着我的身体，来回煽动着鼻翼，深深嗅了一阵，若有所思，说：“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很淡，不是那么纯，该不会是……”
红衣女伸了食指竖于唇上，说：“嘘。”
土黄眼睛一亮，说：“姐姐，你不会是打她主意吧？哪怕她身上灵气再重，也不能……”
红衣伸手给了她一巴掌，厉声说：“闭嘴！你不讲话会死啊！”土黄还是不恼，笑嘻嘻捂着脸，转身瞧着我，说：“哎，你叫细细？你是什么？修了多少年方得肉身？”
我说：“我不懂。”
红衣说：“她不用修，她生来就带肉身，毕竟是……”
土黄快速转身，倏地伸手打了她一巴掌，说：“你也闭嘴！”
她们二人每人打了对方一个耳光，很公平。不仅如此，她们还各挨了一巴掌。一个身体高壮矫健的女子甩巴掌时，毫不客气。她们两个想做错事的小孩子，低头站在地上，唇角上渗出一丝鲜血，低声说：“大姐……”
大姐身穿豹纹紧身衣，身材颀长，手臂大腿上的肌肉紧致健壮，看上去像个金钱豹。她目光锐利，掠过我的脸，喝道：“谁带她回来的？”红衣唯唯诺诺地说：“是……我。”
“你找死！”
红衣又挨了一个耳光，我也挨了一个耳光。红衣被打了之后不还手，而我是咬了她后才挨的打。豹纹捂着手腕，指缝间有血渗出。我的耳膜轰轰作响，半边脸肿了起来。
她死盯着我，我也死盯着她。对峙。良久。终于，她拨云见日般笑了，说：
“好，好，小小年纪，有个性，我喜欢。”
豹纹叫如花，土黄叫似玉，红衣叫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