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下午两点二十分,杜宇听到了仓库门被打开的声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仓库里浓重的阴暗瞬间稀薄了几分。几条人影像是剪影般映衬在明亮的门里,接着是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的声音,他们一声不吭地走进来。
为首那人走到杜宇面前,面色阴沉似水,另三个人也神色怪异地望着他。
那人开口了。“你老婆真行,连电话都不接了,真……真以为我不敢杀人?”声音有些颤抖,回声在空旷的仓房中激荡起细微的嗡嗡声。他把手伸进黑色夹克的口袋,再出现时,手中已经多了把不锈钢折叠刀。他费了好大力才把刀刃掰开,反握在手中,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
杜宇拼命摇头,被胶带封得严实的嘴里呜呜地叫着,椅子也因为他的挣扎在地面上咯噔咯噔地跳动起来。
那人想了想,又把刀放下了,揭开封在他嘴上的胶带。
杜宇的哭叫声立刻喷薄而出,鼻涕眼泪一齐流出,被胖子一巴掌打过去,压抑成了低低的哽咽。
他满脸浮肿,鼻孔下两道业已干涸的黑紫色血迹被刚刚流出的泪水侵蚀着,正一点点淡去。
为首那人开口道:“你不想死,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将心比心,你要不要理解一下我们呢?”他激动地回身,指着后面那三个形状各异的同伙,“我们这可是在绑架呀,是小事吗?刑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绑架有期徒刑十年起呀,严重的会处无期徒刑或死刑,我们哥几个冒这么大的风险绑你一回容易吗?盼了整整一宿,你老婆居然就不接电话了?我跟你说,这起本来应该是很平和的绑架案最终演变成一起杀人案,你们最少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他再度扬起刀,咬了咬牙,呀地大叫一声,对准杜宇的脖子便要作势刺下。旁边几个人慌忙掩着脸后退。
杜宇杀猪般嚎叫起来:“别杀我,我有钱,现在就给你们,现在就给。”椅子被他挣倒在地上,他两条腿狂乱地蹬着,嘴里歇斯底里地惨号个不停。
那人上前揪他,身后那三个人也七手八脚地上来帮忙。
“临死前还要欺骗人,人品太差了。”那人恨恨说道,“给我摁住了。”
杜宇死命挣扎哭喊:“我在东郊青河大桥第、第二个桥洞里放了三、三十万块钱,不信你可以派人去看,去看。”他活像个被掐断了翅膀、背脊着地的巨大苍蝇。
那人举着刀怔住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事?”
杜宇侧歪在地上拼命点头,唯恐对方不信。
“有钱人家都存银行,你放桥洞里做啥?”
到这地步,杜宇也只好实话实说,吞吞吐吐说道:“我雇、雇了个杀手去杀我老婆,你打电话她、她不接,应、应该已经死掉了。”他倒了口气,“那三十万是我要给杀手的劳、劳务费,你们就、就拿走吧。”
那人把刀合拢放回口袋,咕哝道:“妈的好险,幸亏没去绑你老婆,否则不光一分钱拿不到,还帮你省了三十万。”
他转头命令带黑棒球帽的那个瘦子,“开车到他说的地方看看,加小心。”
瘦子应承了声便出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他提着一个黑布包喜气洋洋地跑进来。为首那人接过包拉开拉链,八只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发出一声齐整的欢呼。
四个人坐在一起小声商量了片刻,然后走过来,为首那人对杜宇说:“我们哥几个也是头一遭绑架,按道理说,不应该留下活口,不过既然你找人杀了老婆,这把柄就攥在我们手上了,你要是报警,丨警丨察抓了我们,你杀老婆的事同样瞒不住,理解不?”他对胖子使了个眼色,胖子操一根小孩胳膊粗细的木棒走上来,对准杜宇的后脑就是一下,杜宇的头登时软软地耷拉下去,那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说:“行了,把绳子给他解开,咱走吧。”
6
晚间,杜宇躺在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头缠绷带,白色的四壁间坐着两个蓝色的丨警丨察,问话的三十五六岁左右,语调平缓,另一个年轻些,手持本夹在做着纪录,圆珠笔飞快地在纸面上滑动着。
“知道你妻子的事了吧?”丨警丨察问,听起来很小心。
杜宇先是默不作声,接着低头哽咽起来。
“他们一共几个人?”
“四个。”杜宇抬起头,擦擦眼角。
“当时的情形是怎么样的?”
杜轩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当时准备到沈阳出差,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时被他们绑架到那座旧仓库,我听到他们给许美打电话索要50万,说是第二天到我家里去拿,然后把我绑在椅子上就走了,我自己一点点地活动,直到今天下午才把手上的绳子挣松,又费了好大劲解开捆着我的绳子,我一边拍门一边呼救,幸亏那两个小孩在墙外听到了。我没想到那几个歹徒竟然那么残忍,对许美……”
他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年长的丨警丨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杜宇略微平静些后,问:“那伙人的相貌有什么明显特征吗?”
杜宇停止了抽噎,无奈地摇摇头:“没有,他们全都蒙着面。”
7
在医院里观察了一天,并无大碍,杜宇次日下午便办理了出院手续。那个家已成了凶宅,他暂时也不想回,于是便在富豪酒店包了个房间,每天住在那里。
三天后的夜晚,他听到房门被敲响了,他穿着浴袍懒散地起身,隔着门问:“谁?”
外面答道:“送餐的。”
他刚扭开门锁,房门便被挤开一条缝,外面那人带着窄窄的笑脸把一把亮晃晃的刀子送进他的心窝。
“干嘛要躲起来呢?”温和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那30万不跟你要了。”
年轻的杀手轻轻带上房门,沿着幽暗的走廊离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