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笑:“这是你们的工作,拿了老板的钱,当然要为公司做出贡献,这是天经地义。”
我一把撕掉小腹上的纱布,鲜血从拇指长的刀口里呼的涌出来,“这就是我的贡献?阑尾?”我愤怒地叫喊起来。
“是的。”她点点头,“你为客户避免了一次阑尾切除手术的全部痛苦,你为公司做出了贡献。”
“你说什么?”我呆呆望着她,搞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吗?”她冷冷的说,“我们莫氏人寿保险就是为客户提供各种人身服务的专业机构,其他保险公司只知道赔钱,赔钱有什么了不起?这世界上有好多人压根就不缺钱,他们的钱多的数不清,花不完,他们有钱,但遗憾的是,他们的命跟你们这些低贱的人一样,也只有一条,他们也会受伤,断手断脚断头,他们也会生病,遭受莫大的痛苦,他们也会死,面如死灰,直挺挺地躺在水晶棺材里面。他们有钱,但是从那些平庸的保险公司买不到任何他们真正想要的服务,然而我们莫氏改变了这一切,只有有钱,他们从我们这里就能买到想要的一切,我们可以为他们提供真正实至名归的人寿保险,他们不会再受伤痛、病患乃至死亡的折磨,我们完美地提供了一系列服务,这都要归功于你们,莫氏的员工们,是你们提供了真正的、绝无仅有的保险服务,替他们承担了这一切痛苦。”
她望着目瞪口呆的我,继续说下去:“你应该看到了在你之前走进这里的几位同事,他们都在为客户鞠躬尽瘁,毫无怨言的服务着,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他们一样优秀?叶小晶,她为客户承担了一次惨烈的割腕自杀,客户连一条伤疤都没有留下,这是她的骄傲。张宇,坐在你左边的同事,他为客户承受了一次围殴的痛苦,客户亲自打来电话,非常满意。顾玉辉,你右手边的同事,他兢兢业业,为客户承受着严重的心脏病已经超过两年了,没有一丝怨言。还有康新桥,你最应该学习的就是他,他昨天为客户提供了最高级别的替代死亡服务,让客户获得了第二次生的机会。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们莫氏的骄傲,而你,你的表现同他们相比令我感到非常失望,你只不过为客户承担了一次小小的阑尾炎手术,就这样畏首畏尾,我会向莫总如实汇报你的表现的,钟白华员工,我希望你能深刻反省自己,在下次的服务中让我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她一口气说完,我望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以后……还……还会有这样的……事?”我的声音抖得稀里哗啦。
“这取决于你服务客户的遭遇,他平安无事,你自然也就不必做任何的服务。可如果他的身体出现差池,那么自然将由你全权承担,提供相应的服务。”她的口气不容置疑。
我一头扎在地上,脑袋里轰鸣作响。我想我是完蛋了,假如那个该死的房地产商明天被车撞了,那么死的将不是他,而是我,他将生龙活虎地从棺材里站起来,继续享受他镶着金边的生活。
看来我应该收回我的念头,不应该称他为“该死的房地产商”。我应该为他做的,是每天祈祷他平安健康,祝愿他无病无灾地活到一百岁,但关键问题是:他能吗?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颤声问道:“我可以辞职不干吗?”
她缓慢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打碎了我的全部希望。
“想都别想,你签下了二十年的合约,是不允许辞职的。你也不能够无故旷工,更不要想着逃离,无论你到哪里,我们的人都会找到你。”她朝阴影中雕像般一动不动的黑衣人看了一眼,“更不允许自杀,合同期内你的生命归公司全权所有,你自己无权剥夺。不过,如果过了二十年你仍然活着,并且不愿续约的话,那么就可以解除合同了。”
她终于挤出一丝生硬的微笑来:“公司一向是讲信用的。”
8
我步履蹒跚地走回座位,坐在我右边的中年男人关切地看了我一眼,轻声说:谢天谢地,你回来了。他的手仍旧按在胸口,捂着他那颗代人受过的脆弱心脏,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姓名,顾玉辉。
我手捂着小腹,同样狼狈地朝他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没什么好说的,要说的不说他也全知道。
他指了指我的伤口:“等着它自己长好,千万不能到医院去处理包扎,否则你对客户的服务就会失效,你会受到处罚的。”
“什么处罚?”我问。
“那间黑屋里的东西有超乎寻常的能力,它能让你感受到世界上最剧烈的痛苦,简直不能用语言来形容,那简直……简直太可怕了。”他大口喘起粗气来,脸上的肌肉也抽搐起来,仿佛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疼痛。
“你们为什么不跑?”我忍着疼压低声音问。
“没用的。”他无动于衷地摇摇头。“没人能逃走。”
我咬着嘴唇:“那就试试别的办法。”我想我的眼里一定泛起了杀气。
顾玉辉一惊,他望望左右,低声劝我,“别冒失了,没有办法的,唯一的出路就是做满二十年,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还……”眼泪顺着他枯叶般的脸颊流下来。
“不,我有办法。”我把脸扭向大厅尽头那扇红色的木门,心里升起一股豪迈之气,那一层层铅灰色办公桌后表情麻木的几百个年轻人,像鸡鸭鹅羊一样等待被宰杀的人们,我相信我可以与他们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