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看了会儿资料,我感到无聊,见没人注意自己,便转过头偷偷打量起相邻的同事来。坐在我左手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虽然没戴眼镜,也显得文质彬彬的,他正低着头,两手拿着一部银灰色的手机快速地按动着按键。我又把脸转到右侧,坐在我右边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脸色蜡黄,看起来病恹恹的,他弓着腰坐在压力椅上,眼睛无精打采地盯着桌角上的半盒核桃饼干,头发一绺绺地粘在一起,像是许久都没洗过了,一只苍蝇时远时近地围着他飞,偶尔落在他身上停驻片刻,他浑然不觉。
权衡了一下,我还是把头转回左边,相较而言,我觉得那个男孩看起来更为正常一点。于是我把椅子稍微朝他滑动了一点,低声打招呼:“你好啊。”
男孩闻声慢吞吞地抬起头,皱了皱眉头。
我讨好地笑笑,伸过去一只手,“我是新来的,我叫钟白华。”
男孩就像没看到一样,低下头继续按起他的手机来,我僵在那里,又尴尬又恼火,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娘,悻悻地缩回手,没趣地退回到自己的桌前。
这里每个人都那么冷漠?就像是一座医院,不,就像一座医院的停尸间,我恨恨地想,除了合同上的那个数字,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不令我感到厌恶的。
这时,右侧那个神情恍惚的男人忽然把目光投向我,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像是有话要说。
我立刻对着他善意地笑笑。
“新来的?”他望着我有气无力地问,两只灰色的眼睛就像两块阴影。
“是啊,头一天上班。”我热情地回应他。
“难怪么!”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难怪?难怪什么?这话里像是隐含着什么别的意思,我正待发问,但看到黑套裙女人远远走了过来,忙住了口。女人走到离我不远处的一张桌旁站住,居高临下地对一个皮肤白皙的男孩说了几句什么,那男孩像是呆住了,仰着脸惊愕地望着她,那神态活像一只青蛙盯着一条蛇。女人板着脸又说了几句什么,那男孩两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朝大厅一端走去,他的肩膀像是在不停地抖动,苍白的背影仿佛一张被风越刮越远的纸。我猜测她们会走向莫总的办公室,可出乎我的意料,女人经过那扇红木门后并未做停留,而是拐了个弯,继续走到另一侧那道黑重的铁门前,铁门从里面打开,她径直带着男孩走进去,铁门旋即关闭了。
我盯了那道门看了一阵,疑惑地问身边的中年男人:“那黑门里面是谁的办公室?公司还有更大的领导?”
没有得到回应,这时我才留意到男人的脸色顷刻间已变得煞白,就像是忽然间发了重病。我望望四周,蓦的发现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对了,如果说我刚进门时这些人的表情是一团死水,那么现在这团死水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搅动起来,漂浮起惊慌失措的神情。
过了约莫有半个小时,那扇黑色的门打开了,女人像黑猫一样走出来,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那个男孩并没有跟着出来,走出来的只有女人自己。
男孩去哪了?我心里画了个魂儿。
这困惑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膨胀,可直到下午两点,那道铁门也没有再开启。
我忍不住小声问中年男人:“上午那个男孩进了那扇门,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我立刻在男人脸上看到了恐惧,他的身体明显往后缩了一下,抬手捂在胸口上喘息起来,他摇摇头,虚弱地对我说:“他、他大概出不来了。”
“什么?”他的回答令我吃了一惊。
他痛苦地闭上眼,用那只蜡黄的手在胸口上用力按揉着,他不再说话了。
4
临下班前,黑套装女人又出现了一次,叫走了一个塌鼻子的短发女孩,那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胖胖的,脸上还生着一对可爱的酒涡。我的目光一路追着她们走进那扇铁门,但是与上午不同,四十分钟后,当铁门再次打开时,胖女孩也跟着走了出来,只是脸色比方才苍白了许多,步伐踉踉跄跄,一只手腕上还厚厚地缠绕着白色的绷带,隐约有嫣红的颜色透出。
她默默回到座位上,便趴在桌上不动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绷带上渗出的分明是血迹,她显然是受了伤,而且看起来还不轻,刚才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道铁门里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一天内进去了两个人,一个到现在没有出来,另一个虽然出来了,却受了伤。我愈发感到疑惑了,除了疑惑,还生出了些许恐惧。
我身边的中年男人又开始捂住胸口,痛苦地喘息起来,那滞重的呼吸声中还夹杂着刻意压制住的低低的呻吟。
我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他吃力地摆摆手,说能撑得住,不用去医院。
我实在搞不懂他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硬撑,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发现了,不光是他,这家公司里的人似乎都挺奇怪的,仿佛没一个正常人——当然是除我之外,不过我真担心在他们中间呆长了,我自己也会变得举止反常起来,但愿不要这样。
第二天上午,被叫到铁门里的人轮到了坐在我左边的男生,他一直在摆弄他的手机,直到黑套裙女人走到他身边时,他才愕然地停住手,我看到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那个手机被设置成了震动。女人只说了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在砸冰块,“跟我走。”她说。
我看到男生像是被人在头上敲了一棍,眼神瞬间空洞起来,他站了两下才从椅子上站起,就像一个老年人颤颤巍巍地脱离了轮椅,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黑铁门,这次很快,大约一刻钟就出来了,还是他们两个,男孩一瘸一拐地朝着座位走过来,他看起来像是刚刚被人痛扁了一顿,鼻青脸肿,还淌着鼻血,随着他的脚步淋漓了一路,但他身上的白衬衫却依旧平整,领带也端端正正地垂在胸前,就好像他是先脱光了衣服挨的打,然后再穿起衣服来。
不过最令我感到不解的还是他的表情,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痛苦、委屈或愤怒,相反那张高高肿起的脸上洋溢着一团喜气,仿佛刚刚遭遇了天大的好事,捡了钱包或入了洞房。
这种反应实在说不过去,挨了打还这样高兴,难道他是个神经错乱的精神病人吗?又是谁打了他,为什么打他?
我脑子里混乱不堪,想不通的事越积越多,就像旧家具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