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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19点52分,手机终于响起,把翟明亮从思索中唤醒,电话里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略显干涩,他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

“可以撞了。”

翟明亮把头探出车窗前后张望了下,在他视线范围内的路面上一片空茫,他发动引擎,以40迈左右的车速完成了撞击,丰田的车尾以及越野车的车头都凹进了一个坑,他按照男人的交代下车走了一圈,之后上车原路驶回。到家时,翟明磊正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本武侠小说,他觉得不踏实,于是把弟弟轰起来,打发他出去上网,然后才安下心,坐在沙发上静等丨警丨察的到来。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9点半,他才听到警笛声在窗外由远及近地响起,又过了两分钟,房门被敲响了。

四个深蓝色的丨警丨察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外,为首一个朝他晃晃手里的警官证:“我们是东湖派出所的,你是翟明亮吗?”

翟明亮点头。

丨警丨察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深棕色的钱包,打开展示给他:“钱包是你的吗?”

翟明亮假装辨认了好一会,再次点点头。

“请你跟我们到所里去一趟,有件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为首的丨警丨察把证件和钱包揣回衣兜,伸手从腰间拽出了手铐。

6

东湖派出所的审讯室不足十平米,只点了盏二十瓦的灯泡,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弱不禁风的昏暗光线。翟明亮坐在中间的一把椅子上,两个丨警丨察并排坐在他对面,他们间隔着一张铅灰色的铁桌。

年长的丨警丨察负责发问,在简单地询问了翟明亮的一些自然情况后,他迅速切入了正题。

“翟明亮,今晚7点到8点间你有没有去过东郊303路段?”

“有,我开车出去兜风,经过那。”

两个丨警丨察对视了一眼,看来是对他的爽快感到意外。

“那你在经过那里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有,我的车跟一辆丰田追尾了。”

“然后呢?你接着说。”丨警丨察换了个坐姿。

翟明亮暗自回忆着男人交代的内容,嘴上流畅地说着已被演练得滚瓜烂熟的“台词”。

“本来追尾的责任在我,可那小子嘴挺损的,我俩就吵起来了,我脾气不太好,趁他打电话时给了他两巴掌,他还手,我就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给了他一下,然后就开车回家了,回到家越想越觉着自己打人不对,你们上门时,我正打算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呢。”

“是吗?”丨警丨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觉悟还挺高,你砸他的石头是哪来的?”

“路边捡的。”

“砸了几下?”丨警丨察的声音陡然重了。

翟明亮就是从这时起隐约感到哪里不对劲了,丨警丨察的询问偏离了男人的预案,竟然开始围绕着那块莫须有的石头打起了转,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一下啊。

“到底几下?”

“一下。”

丨警丨察忽然冷笑起来。“看来不是你的记性不好,就是小学数学没学好,法医的验尸结果一清二楚,你至少砸了他三下,而且每一下使的劲都不小。”

“验尸”这两个字如同滚雷般在翟明亮头顶炸响,他呆住,半张着嘴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丨警丨察,仿佛他俩在刹那间变成了妖魔鬼怪的狰狞嘴脸。他嘴唇翕动,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那儿有人死了?”

丨警丨察没答话,顺手从桌面上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竖起来展示给他看,照片上一个年轻的陌生男人正仰躺在一辆白色轿车的车轮旁,五官扭曲,头部糊着一层血污,仿佛融化后再次凝固的山楂雪糕,额角一个黑红色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翟明亮的大脑一下子空了,仿佛有一部过山车在里面疯狂地发动起来,沿他的颅骨内侧游走翻飞,耳边尖叫一片,脑浆也似乎被搅拌得稀里哗啦,令他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双手抱住头,当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尘埃落定后,过山车终于穿破黑暗,停在一个通透明亮的洞口,一束白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大脑,让他在一瞬间醒悟过来——

一个局,他陷入了人家布下的一个局!

他的脸开始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起来。

“说吧,你为什么杀他?交代得越晚对你就越不利。”语调虽不高,但极具威慑力。

翟明亮急赤白脸地刚要开口辩解,就在这时,那男人临别时的叮咛在他耳边徐徐响起:

“只要那副手铐戴到我手上,我会在第一时间把你们俩供出来,到时子丨弹丨打碎的脑袋可不止我这一颗,而是三颗。”

他打了个寒噤,一片荒凉的野地迅速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伴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弟弟翟明磊五花大绑着栽倒下去,被掀去一块的脑袋窝在身前的土坑里,弓着的身体一下下抽搐着,白色的法医走上去,俯身把一根探针插进枪眼搅拌起来……

即将脱口的话在喉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把抱在头上的手放下,慢慢抬起灰白的脸:

“丨警丨察同志,我只是一时失手,我不是成心要打死他的,我也没想到真会打死他……”

年轻的丨警丨察运笔如飞地做着记录,犯人这么快便供认令他心情愉快,起码今晚他不用加班到太晚了。

7

那个人,他今年三十二岁,于是也就碌碌无为地度过了整三十二年,幼儿园,小学,中学,他的表现都很一般,复读一年后不行,又来了一年,勉强考取了一所当地的师专,毕业后他按部就班地成了个平淡无奇的中学数学老师。

他还有个小他两岁的弟弟,与他截然相反,他们的差别就像一块金子与一坨钢锭那样显眼。弟弟一路优秀,从小到大家里的墙壁上挤满了他的奖状,父母在面对邻里亲戚笑得最灿烂时,嘴里吐出的也总是这个小儿子的名字。就像一块麦田里长得最好的麦子总是会更多的攫取阳光,而把阴影留给那些低矮者,他想当然地获得了父母绝大多数的笑容和嘘寒问暖,而让他们把冷脸和呵斥留给了一贯沉默的哥哥,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两位老人被先后推进火化场的铁炉。

临死前他们还在为小儿子的成就而心满意足。名牌大学毕业后他先是进入一家外资企业,随后辞职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不到三年便已积累起多达百万的财富,他出门时不再乘坐刑罚似的公交车,而是用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代替了名牌西裤包裹下的两条腿,他们兄弟俩见面的机会不多,短暂相会时,弟弟总是会大大咧咧地拍着哥哥的肩膀,说:你得努力了,都老大不小了,总这样可怎么行呀。每当这时,这个哥哥总是谦恭地微笑着,不说什么。

直到不久前的那个晚上,在城市东郊,他用那块沉重的石头把多少年来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说了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头脑简单的抢劫犯并不知道他驾车撞向的根本就不是一辆空车,在贴了黑色遮光膜的车窗里,静静坐着一个即将动手杀人的哥哥,和一个被打晕过去的弟弟,等那辆越野车开走后,哥哥把弟弟拖出车外,用那块石头冷静地解决了他。

不出他的预料,那个替死鬼替他承担了这起罪行,挨了枪子,并作为除他之外唯一的知情者,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封进了坟墓。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的可以写进教科书,通过欺骗与要挟让一个死刑犯一步步地走进圈套,总比直接逼他去杀人来得保险,否则,如果有一天那对抢劫犯兄弟同时被捕,他的处境就危险了,而像现在这样,虽然过程颇费了些周章,却完全解除了后顾之忧,这符合他一贯做事的原则——不但要周密,而且眼光要放得长远。

目光长远的另一个体现:作为死者唯一在世的直系亲属,他接收了他的公司、钱、车,那辆丰田车的尾部被撞瘪了一个坑,他花了一千块钱修好了它,从此每天开着它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他感到弟弟的生命已经化作了养料,正在滋养着他的人生。

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兄弟,他们只是其中的一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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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郎君悬疑恐怖短篇集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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