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么?宜和轩要在咱们这儿找个厨子!”许顺才的眼珠子都放着光,看看陈跛子好像没啥反应,许顺才狠命朝陈跛子肩头拍了一巴掌,“傻子!宜和轩的厨子啊!扬州城最大的饭馆子!这辈子能当上宜和轩的厨子,那可真是跃龙门了!”
“哪儿的厨子,不都一样是厨子么?有得看,没得吃。”陈跛子眼皮都懒得抬。
“切。”许顺才朝陈跛子撇撇嘴,懒得跟他继续讲道理了,只是自顾自的在墙根蹲下,然后眯起眼琢磨着,“照我看,宜和轩这次这么大动静,肯定跟皇上南巡有点啥关系。不过,能有啥关系呢……哎!说不定,说不定这次还是那个什么什么门的薛师傅选徒弟呢!”许顺才猛地一拍大腿。
“反正皇帝老爷和那个什么什么门的师傅都不会来吃我的臭豆腐。”陈跛子话不多,但是一句话真的能噎死一头牛。许顺才朝他翻翻白眼,挥挥手:“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开门了。”
陈跛子望着许顺才有点兴奋的步子,微微一笑,“傻兄弟,宜和轩若是真要在咱们这儿选厨子,也早就定好了,轮的着你我么?”陈跛子在心里暗暗的说。
其实不光陈跛子,其他人心里也都清楚,李二面馆的小老板李二哥是柳叶巷最有可能中选的一个,别看他的店名字上是家面馆,其实这面做的是大有讲究。汤面的汤水自然是秉承淮扬手艺一贯的精细,就连看似不起眼的干拌面都是大有讲究,那面脱水脱得干净,却又不干不糊,入口直接溜向肚里都不打滑。至于李二哥家的绝传手艺馄饨面就更甭提了,想当年知府他师爷的老娘害病米水不进,却是被李二哥这一碗馄饨面愣是提上口气来,自打那时候开始,虽然李二依然还是个开面馆的,但是身价俨然不一样了——虽然来往的对象只是个师爷。因此,自打得了这么个信儿以后,李二哥成天就笑得合不拢嘴。而宜和轩选厨子的消息虽然在扬州城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但柳叶巷却真的是平静的很,大家都该干啥干啥,只可惜许顺才是个外乡人,并不知道这个中窍道而已。
这一天,柳叶巷依然像往常一样热闹,巷子里也像往常一样混合着乱七八糟的香味,衣着朴素的小老百姓们也依然打着满足的饱嗝吃到肚圆,真的是很平常的一天,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同样很平常的中年人的到来。
李二哥家的面馆里人来人往比往常更多几分热闹,话说谁不想今后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下想当年自己也吃过宜和轩师傅的手艺呢,就在此时,一个白净面皮眉眼秀气的中年人走进李二面馆,要了一碗很平常的雪菜肉丝面。面很快就上来了,中年人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却不像其他吃客一样开吃,只是拿筷子抖了抖,又放下,搅搅碗里的汤水,然后才挑起一根,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起来。这一切都被站在一旁的李二看在眼里,他隐隐感觉到这位吃客有些来头,便一直猫在一边观察着。眼看着那中年人嚼了两口,竟然摇摇头放下了筷子,李二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和隐隐的一抹火气,走上前做了个揖:“先生看起来好像对我这面不满意?”李二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一些。
中年人微微一笑:“李二面馆的面,清鲜适口,一尝之下的确是名不虚传。”
“那先生为何摇头?”
中年人微微敛了敛眉头:“一尝不虚,二尝却有别一番滋味——”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李二步步紧逼,非得问出个究竟来不可。
中年人也不着急,想了一下,慢悠悠的开了口:“这雪菜肉丝面,是扬州城极其平常的一道小吃,但是您家的面馆却将这极其平常的一道小食做的精致异常。这雪菜,是选的秋后南山上挖的野生雪菜,腌制雪菜也不像平常人家用的只是普通的绍兴花雕,而是加了窖藏女儿红,老雪菜加女儿红,所以您家的雪菜入口微微有点冲人的味道,反倒刺激了舌头,让人越吃越有后劲,至于肉丝的刀工,过水的火候和高汤的熬制,一向是您李家面馆的独门绝活——”说到这里,中年人刻意的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二脸上的得意之色,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可您家这面,问题也就出在这‘独门绝活’上。”
“为什么?”李二不满的问道,语气却不敢再不客气,普通的吃客,包括郑三爷这样的大吃主,充其量也就能分辨出肉丝汤汁的好赖,可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书生模样的人居然一上来就说出他家雪菜的产地时令以及腌制方法,这让李二不得不称奇了。
“扬州的吃食,讲究的是精巧清鲜,您家的面,精、巧、鲜三者兼备,独缺一个‘清’字。”中年人不等李二反驳,就接着说道,“您家这面,成本虽然都不高,但每一道工序都花了大心思,每一道工序都力求把食材的味道做到极致,殊不知这样出来的东西,好比一副泼墨山水画,各处的墨迹都是一样轻重,一般高低,没有层峦叠嶂,没有起伏高下,纵然墨是上好的青圭,纸是极品的蝉衣檀,笔笔都是尽心之作,然而一副处处都是重墨的画,是好画么?”
李二被中年人一番话给说愣了,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而旁边的吃客也被两人的对话吸引过来,大家看到这中年人一番话说出来,一向在柳叶巷神气到不行的李二居然一下子没了言语,都瞧着新鲜,面馆门口的人也越聚越多,其中自然包括最爱看热闹的许顺才。
许顺才来晚了,被挤在人群外面,只能使劲踮着脚尖朝里看。突然,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吓了一跳:“咦?这不是今天晌午刚在我家馆子里吃过饭的那位先生么?”
许顺才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想起了晌午接待这位客人的事——
(六)
今天因为天热,川菜馆的人并不多,过了午时,无所事事的许顺才便歪在柜上打盹。正在许顺才昏昏欲睡的时候,这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响亮的喊了一声:“好香的清溪椒!”
许顺才被这声音惊得一跳,“咋一进门就闻出来我这是清溪的花椒哟?”许顺才一下子睡意全无,好奇的打量着来人。
“老板,今天生意不怎么好呐?”中年人笑了笑,也不用人招呼,自己捡了张油腻腻的桌子坐下。
“哎,这世道生意难做呐。”许顺才用手挡住了即将出口的哈欠,“大家都去吃宜和轩大师傅的高汤面条去了,谁还来我这苍蝇馆子哟。”
“是么?之前我可是听人说这柳叶巷来了个川菜师傅,味道调的好生厉害,今天想来见识见识。”中年人笑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许顺才掸掸袖子,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就随口问道:“客人想吃啥?那边有菜谱。”
“我今儿不照菜谱点,我倒想点一道您这里没有的东西——”中年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炝长鱼。”
长鱼也就是鳝鱼,淮扬菜系里软兜长鱼和炝虎尾都是以此为原料,然而在当时却并非川菜所长,因此许顺才闻言一怔,“吓,这是来砸场子的?”他心里暗暗的说,又指了指自己的小破门面,“这位先生走错地方了吧?我这儿是川菜馆,要吃扬州风味,别家到处都是。”
中年人狡黠的一笑:“怎么?你们自内帮不是向来以‘炒’见长么,外人只道川菜重味,但是做一个好的川菜厨子,味只是表,火候才是里,一个炝长鱼您都拿不下,可见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川菜厨子。”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尽是挑衅。许顺才闻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正要发火,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得看着中年人问道:“你……你啷个知道我是自内帮的厨子?”自内帮是川菜的一大派系,自贡内江古来多盐商,因而“自内帮”虽然仍然属于川菜,却有着川菜其他帮派不具备的细腻和鲜甜,许顺才的确是师从自内帮的,可眼前这位中年人居然一下子说出了自己的出身,让许顺才大为惊讶,还隐隐有些不安。中年人并没有回答许顺才的话,只是歪了歪嘴角,一副“没有金刚钻哪敢拦瓷器活”的表情,许顺才咬咬牙,也不再多问,只是顺手抄起油腻腻的围裙,一头扎进了小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