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扬州的美食绝对不会止于宜和轩这样的阳春白雪,扬州城城南便是街边小馆的集散地,摊点最集中的在城南柳叶巷,外地人只要往巷子口那么一站,那脚步可就再也挪不动了,早上的黄桥烧饼晚上的豆腐卷子,李家的干拌面张家的鸡蛋饼,那香鲜的葱油味儿老汤味儿香糊芝麻味儿混在一处,再夹杂着柳叶巷最深处陈跛子家秘制的油炸臭豆腐的那股子生臭熟香臭的勾人的味道,真是让人在柳叶巷从头吃到尾吃个四脚朝天也乐得其所,更兼价廉物美,板车夫的兜里那几个铜板也足够每天在这里混个肚圆了,自然,这里便成了扬州城的小老百姓们最爱的去处,比起宜和轩这样的地方,柳叶巷显然有生气得多。
陈跛子是个跛子(这话是废话),爹妈死得早,为了生计他在他家柳叶巷最深处的那间老屋后院开了个门面,专门卖油炸臭豆腐。最开始还老挨街坊四邻的骂,说成天整的左邻右舍家一开窗都臭烘烘的,陈跛子是个老实人,挨了骂也不还嘴,只是自己闷着头琢磨着臭干子怎么做能让人不光吃起来香,闻起来也香。一个人一辈子要是只做一件事,傻瓜也能做成精,于是这陈跛子真的就做成精了,他的陈记臭豆腐干虽然在柳叶巷最深处,但那股勾人的臭味往往能把从巷口路过的人也给勾过来,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臭干子臭其实也不怕巷子深,就怕不够臭。所以从来不会嚷嚷不会吆喝的闷葫芦陈跛子家的臭豆腐摊前每天都站满了吃客,大家不光爱吃,就是站在那儿巴巴的看着陈跛子熟练地翻动着锅里那一块块小小方方的臭干也是莫大的享受,臭干吸着油,慢慢的鼓起来,然后起锅,松松脆脆的豆腐干剪上一刀便露出里面又软又韧的豆腐胆,真叫一个外焦里嫩,再灌上陈记秘制的调料汁子,裹点豆芽香菜解腻,咬上那么一口,带着油香、菜香、辣椒香、酱油香、糯米醋香、芝麻芽香、炸黄豆香,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是什么的香……恭喜你,从此你就得死死的惦记上这陈跛子的臭豆腐摊了。
我承认,当潘师傅在讲述这一段的时候,我一直在不停的咽口水,虽然胃里还是饱的。正当听菜谱听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潘师傅却话锋一转:“有一天,柳叶巷突然搬来了一家川菜馆,于是原本平静的柳叶巷,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川菜馆搁在今天,全中国估计没哪个城市没有了,但在那个时候,居然敢有人把川菜馆开到“万商日落船交尾,一市春风酒并垆”的扬州城,那可真个是不得了了。那时候扬州正是举足轻重的奢靡之地,扬州城的厨子个顶个的牛,也个顶个的傲,一如扬州菜的雅丽精严,傲视江南。柳叶巷的吃食虽然家常,但还是前面那句话,在正宗的淮扬师傅手里,家常不等于平常,李二哥家的面馆,光一道雪菜肉丝面从选料时令再到刀工汤水说出来那就足够细致和讲究了。扬州的厨子讲究本味,味是表,养是宗;而川菜偏偏重味,一菜一格百菜百味,哪怕是一杯白水也能做出足够刺激舌头的味道来,这样的反差自然让一向自负的淮阳师傅们颇为不屑。所以当开川菜馆的许顺才刚来到柳叶巷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来自街坊摊点四邻商铺那些异样的目光。当然,也正是由于这个似乎不知天高地厚的许顺才的到来,才有之后这一出众生百态,官场现形之好戏的开场。
(三)
许顺才的川菜馆名字取得很实在,叫——“盆来香”,一个“盆”一个“香”,川菜的爽辣利落就尽在其中了。“啧啧,‘盆’来香,这也不知道是来装吃食还是装潲水的唻。”开面馆的李二哥跟自己店里的活计咂着嘴笑着打趣道,语气里带着那么点轻蔑,又带着那么点自负。许顺才的川菜馆地段不算好,位置很靠里,开在陈跛子的臭豆腐摊旁边,也是个很小的门面,其实也就比陈跛子的臭豆腐摊多个顶棚罢了。许顺才是个爱说话的人,偏偏碰上陈跛子这么个闷瓜,刚搬来的时候,左右店里是没啥生意,许顺才就很想跟陈跛子说说话解解闷,但是往往许顺才蹲在门槛上东扯西拉的讲上半天,陈跛子除了傻笑以外,就只会说两个字:“嗯”和“唔”,日子久了,许顺才也习惯了,爱说话的人,往往需要的只是一个听众而已。这一天,过了晌午饭点儿之后,大家都各忙各的活计去了,往往别的行当最忙的时候,是柳叶巷最清净的时候,各家的厨子活计都歪在店里打盹,唯独这个闲不住的许顺才又跑到自己小店的墙根下蹲着,一边卷烟一边跟低头捣鼓豆腐干的陈跛子闲扯。
“兄弟,你这每天翻来覆去的捣鼓这几块豆腐干,腻不腻?”许顺才问道,“哪天也整点豆腐脑,豆腐花啥的呗。”许顺才逗陈跛子。
“唔。”陈跛子的回答似乎永远不会变,一边顺手递给许顺才两块蘸好料的臭豆腐——中午收摊时候剩下的,陈跛子一般自己就将就着当午饭了。
“我一直有个事儿,一直就没想明白过,想问问你——”许顺才起身上前几步,用木勺挑了挑陈跛子摊子上装辣油的小罐子,“你说你这辣子跟我这辣子,看起来都是辣子啊,啷个你这个辣子炸出来,就带着那么股子甜香的味道呢?”
“唔……产地不同吧。”陈跛子想了想回答道。许顺才吃了一惊,因为这是陈跛子第一次跟他说一句完整的话。还没等许顺才回过神来,陈跛子接着补了一句,“我妈祖上是川人,小时候家里每年都能收到她家乡捎来的干椒面,小时候经常吃。”许顺才第一次发现,陈跛子说起话来居然这么流利,“我们扬州的辣子是甜味打底,辣味铺面;你们川人的辣子是辣味打底,香味铺面,吃起来是不一样,不过——”陈跛子顿了顿,声音一下子低了很多,“我还是想我妈在的时候吃的辣子……今天我妈过世十五年了,十五年没吃过那种味道了。”
许顺才听见这话,猛地停止了咀嚼,愣了半天,放下手里的碟子,拍着陈跛子的肩膀一把揽起他:“走,今天想吃啥,哥给你做,给你一次辣个痛快。”
这一天,“盆来香”没有开张,但是却从里面传出比平日里更浓更烈的花椒海椒豆瓣酱香,也分不清到底是鱼香肉丝的味儿还是回锅肉的味儿,总之是香遍了一整条柳叶巷,据说,那一天,也是陈跛子生平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就喝醉了。
说来也有趣,自打那天许顺才关起门来跟陈跛子称兄道弟关起门来做了几个拿手菜以后,“盆来香”的吃客就慢慢多了起来,不怪大家后知后觉,实在是因为那天从“盆来香”的小破门脸里传出来的香味太诱人了,完完全全盖住了人们习惯的那股子恬淡的味道。在这之前,“盆来香”一直没有啥正经吃客,许顺才也就懒得下功夫去做,但是那天陈跛子红红的眼圈让许顺才一边心里发酸一边舍着老本往锅里放料,那味道香的人翻跟头,柳叶巷来往的食客都忍不住往那个平日里看都没怎么看过一眼的门面那儿瞅,无奈那天的陈跛子豆腐摊和许顺才的“盆来香”都是闭门谢客的,大家的馋虫就这么生生的被吊起来,然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这么吊着,巴巴的吊到第二天,只等“盆来香”一开门,就冲进去大快朵颐。
这吃食啊,真的是得自己亲口尝尝才能品出滋味来。往日柳叶巷的吃客们都习惯了淮扬手艺下出来的鲜香的味道,乍一尝到川菜这辛香的滋味,竟然是……欲罢不能。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在舌头上打个风生水起鸡犬不宁的群架,打的吃客涕泪横流汗如雨下,然后,突然一下子,消停了,只剩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百家滋味在嘴里胃里一层层的回荡,漂上来,沉下去,若是淮扬菜的“和”是“中正平和”,川菜的“和”就该是“将相和”了,——实在是别一种风情。
当然,柳叶巷既是小老百姓的去处,自然就不能光是图个好吃,还得图个实惠,许顺才的川菜馆火起来也正是这个原因,之前大家是看不上眼也就懒得进那道门槛,但是一旦进去了,发现不光好吃,还实惠,水煮牛肉用盆装,满满一大盆的肉吃到末了还发现下面是厚厚的一层菜叶一层黄瓜垫底,一个菜吃的肚圆还能混个荤素搭配;滋味越厚重,自然也越下饭,这“盆来香”的米饭是白吃的,要多少添多少,若是大早上的过来狠狠吃上一顿,晃悠到日头归西回家还绝对不会觉得饿,这样一来,许顺才的川菜馆想不火都不行了。
好了,讲到这里,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戏也该开场了,开场的锣声是一则从京城传来的消息:皇帝陛下,年内又要巡幸江南了。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皇上爷要在扬州城摆一回宴,并且这宴席不循往制,并不由扬州府操办,而是要在扬州城的酒楼里选一家——由此可见,这扬州城的厨子是何等的名声,何等的风光了,让那御座上假正经的皇帝老爷都绷不住脸的想尝回鲜——还美其名曰“与民同乐”。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自然是宜和轩的老板陶宝杨,因为宜和轩正是大家眼里早已内定的“接驾”酒楼。
(四)
这一天,风和日丽,让人心情很好,宜和轩的老板陶宝杨府上却很安静,仆人们都静悄悄的干自己的事儿,因为陶老爷和郑三爷在东厢书房说话,一般来说,他俩只要往东厢房一钻,小门一关,那就是不让人打扰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