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顺才来晚了,被挤在人群外面,只能使劲踮着脚尖朝里看。突然,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吓了一跳:“咦?这不是今天晌午刚在我家馆子里吃过饭的那位先生么?”
《楼外楼》之七:
许顺才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想起了晌午接待这位客人的事——
今天因为天热,川菜馆的人并不多,过了午时,无所事事的许顺才便歪在柜上打盹。正在许顺才昏昏欲睡的时候,这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一进来就响亮的喊了一声:“好香的清溪椒!”
许顺才被这声音惊得一跳,“咋一进门就闻出来我这是清溪的花椒哟?”许顺才一下子睡意全无,好奇的打量着来人。
“老板,今天生意不怎么好呐?”中年人笑了笑,也不用人招呼,自己捡了张油腻腻的桌子坐下。
“哎,这世道生意难做呐。”许顺才用手挡住了即将出口的哈欠,“大家都去吃宜和轩大师傅的高汤面条去了,谁还来我这苍蝇馆子哟。”
“是么?之前我可是听人说这柳叶巷来了个川菜师傅,味道调的好生厉害,今天想来见识见识。”中年人笑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许顺才掸掸袖子,心想闲着也是闲着,就随口问道:“客人想吃啥?那边有菜谱。”
“我今儿不照菜谱点,我倒想点一道您这里没有的东西——”中年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炝长鱼。”
长鱼也就是鳝鱼,淮扬菜系里软兜长鱼和炝虎尾都是以此为原料,然而在当时却并非川菜所长,因此许顺才闻言一怔,“吓,这是来砸场子的?”他心里暗暗的说,又指了指自己的小破门面,“这位先生走错地方了吧?我这儿是川菜馆,要吃扬州风味,别家到处都是。”
中年人狡黠的一笑:“怎么?你们自内帮不是向来以‘炒’见长么,外人只道川菜重味,但是做一个好的川菜厨子,味只是表,火候才是里,一个炝长鱼您都拿不下,可见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川菜厨子。”中年人脸上带着笑,语气里却尽是挑衅。许顺才闻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正要发火,突然想起了什么,狐疑得看着中年人问道:“你……你啷个知道我是自内帮的厨子?”自内帮是川菜的一大派系,自贡内江古来多盐商,因而“自内帮”虽然仍然属于川菜,却有着川菜其他帮派不具备的细腻和鲜甜,许顺才的确是师从自内帮的,可眼前这位中年人居然一下子说出了自己的出身,让许顺才大为惊讶,还隐隐有些不安。中年人并没有回答许顺才的话,只是歪了歪嘴角,一副“没有金刚钻哪敢拦瓷器活”的表情,许顺才咬咬牙,也不再多问,只是顺手抄起油腻腻的围裙,一头扎进了小厨房里。
进了厨房,切好了鳝段,许顺才方才觉出这中年人出的这道看上去简单的题目有多难。要说这炝长鱼不比别的菜,长鱼皮软,而且很讲求新鲜劲儿,长鱼上案一个时辰之后皮便会变得不再有鲜活时候的那般韧性,一般讲究的饭馆子,都是活的长鱼上案之后现杀现剖。可是许顺才这样的小馆子,食料压根就没法这么讲究,长鱼也就自然不会太新鲜,这样失了韧劲儿的长鱼,炝的太过,必然破相,炝的时间不足不仅熟不了,还会有很难闻的土腥气。许顺才愣了半晌,突然灵光一闪,拎起长鱼扔进沸水里,轻轻那么一过,然后立即浸入冷水中,沥干水后方才切丝,这样一折腾,长鱼丝便也熟了七分,这个时候再下爆火快炒收汁,再用川菜传统的手法煸焙片刻,方才鳝段过水时入肉的水分便被煸了出来,许顺才拿筷子试了试,软硬适中,鱼皮也没有破相,他得意的嘿嘿一笑,麻利的起了锅。
中年人望着许顺才端上桌的热腾腾的炝长鱼,并不急着吃,只是先闻了闻味道,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鳝丝,放进嘴里慢慢品着,一旁的许顺才看着他这一系列慢悠悠的动作,心里着急,感觉自己像那些等着发榜的穷书生,“嗯,火候果然是恰到好处。”中年人笑了笑,“若是我没猜错,你是先将长鱼过水后再爆锅的吧?”
“嗯。”许顺才好像被人看穿了心思一样不好意思。中年人笑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拍了拍许顺才的肩膀:“果真是可造之材,若说你这道菜味道有多好,我倒说不出什么来,毕竟食材和作料都是家常小馆的风味,但是这最难的火候,你真真是做的没话说。你这道菜,上火的工序共有五道:热汤烫,冷水收,快火爆,偏火焙,正火煸。这五道工序单独拆开来,哪个厨子都能做得好,但是这五道工序串起来,每一道工序都是下一道的铺垫,哪一步走得不好,最后出锅时候都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若是你像那些讲究的厨子一样老老实实的选上好筋道的长鱼,然后炝锅,便失去了我这番请你做这道菜的意义,因为那样出来的菜是‘死’的,可是你的菜,是‘活’的。”
中年人一番话说的一向心高又泼辣的许顺才竟然一下子没了言语,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中年人已经放下了一锭银子,起身离开了。许顺才怔怔的望着中年人的背影,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许顺才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坐在李二面馆里的中年人神秘莫测了,这肯定是个有来头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呢?许顺才正在满脑子糊涂的时候,突然听见李二高声嚷嚷的声音,许顺才回过神来,看见李二正满脸堆笑的送那位中年人出来,那中年人一抬眼看见了许顺才,冲他微微一笑,倒让许顺才不自在起来。没想到那中年人在李二的陪同下走了几步,突然在陈跛子的臭豆腐摊前停下了脚步,一直不温不火微笑着的脸陡然间凝固了一般,愣愣的看着陈跛子。
李二显然发现了中年人表情的异常,试探着问:“怎么?您想来一口?”
中年人看着陈跛子,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他摊子上的臭豆腐,陈跛子也不多废话,只是像对任何一个普通顾客一样,捞起四块臭豆腐,加好料,递给中年人,中年人咬了一口,手却抖得更加厉害了,一直习惯于低着头的陈跛子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迟疑着问:“怎,怎么了?味道不对么?”
“对,对,太对了……”中年人的声音像他的手一样抖得厉害,他深深的看了陈跛子一眼,转身对李二挥挥手,走了。
“二哥,他是谁?”陈跛子好奇地问李二,“他看我的模样咋这么怪?”
李二一直目送着中年人离开,仿佛没听见陈跛子的话一样,直到陈跛子又问了一遍,李二才猛一回神,呵呵笑了两声,神秘的说:“薛爷,宜和轩的那位薛爷。”
“哗——”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声,这位貌不惊人却语出惊人的中年人居然就是宜和轩的——薛明寿!这位多少大商人大官家都挖空心思想吃一桌他亲手做的菜的神厨,居然会出现在柳叶巷,和他们一起吃一碗汤面条!大家伙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李二哥,宜和轩的神厨上您这儿来吃饭,可见这宜和轩的门槛,已经给您铺上道了。”一个好事佬半羡慕半奉承的说。李二脸上的笑已经憋不住了,尽管方才被薛明寿一顿抢白,可是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是开心的不得了,仿佛已经看见宜和轩的门槛在向他招手。
然而,他这种膨胀的高兴劲儿只持续了几天,就挨了当头一闷棍:宜和轩并没有要李二,他们选中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川菜馆的许顺才,另一个是只会炸臭豆腐的陈跛子。
(注:之前停了将近一个月,除了因为些其他的事情心情不好以及赶其他杂志稿以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对《楼外楼》前面的部分做了调整,主要调整的就是宜和轩在扬州城的地位以及薛明寿的名头,并且对宜和轩老板陶宝杨和郑三爷的那段关系也作了修正,因此最新更新的部分看起来可能会和之前有些地方不太一致,勿怪。全部完成后我会考虑上传前面修改的部分,现在传上来会断掉,见谅:-)
《老穆茶棚》之第七谈《楼外楼》:
(一)
茶棚一路开看到现在,我们一起慢吞吞地听过了太多生生死死的故事,也有点疲劳了,我们都是普通人,这些寻死觅活的故事毕竟不是生活里每一天都会经历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才是开门七件事,于是这一个故事,咱们就轻松一下吧,讲讲吃喝玩乐,讲讲酸甜苦辣,讲讲人生百味——因为这是由一个老厨师讲给我听的故事。